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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商玥玥沉浸在觀察與思考中時,沈翊那邊似乎也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難題”。
他將洗淨的筆筒晾好,給自己泡了杯清茶,端著茶杯走到客廳的小沙發旁——那是這間屋子裡除了工作椅外,唯一看起來像是用來“休息”的傢俱。他坐下,目光卻有些放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視線在房間裡無目的地遊移,掠過那些沉默的畫像,掠過工作台上未完成的畫稿,最後,似是無奈地、輕輕落在了商玥玥所在的大致方位。
他在糾結。
糾結一個非常現實,卻又極其“超現實”的問題——如何“安排”商玥玥。
眼前是一個靈魂體,一個理論上不需要進食、飲水、睡眠、洗漱等一切生理需求的存在。她似乎隻需要一個“存在”的空間即可。但是,這裡畢竟是他的家,一個極其私密的個人空間。讓一個意識清醒、能觀察、能思考、能交流的“存在”——即使她看不見摸不著——長時間滯留,這種感覺……非常奇異,甚至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他習慣於絕對的獨處,習慣於在畫像與沉思中構建自己的秩序。商玥玥的出現,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擾亂了這種秩序。更重要的是,他無法以對待常人的方式去對待她。
她需要睡覺嗎?靈魂需要休息嗎?如果不需要,那她夜晚會做什麼?就那樣飄著?如果“需要”(或者僅僅是一種習慣性的行為),那該讓她“睡”在哪裡?沙發上?書房空著的角落?這想法本身就很怪異。
她需要洗漱嗎?顯然不需要。但……作為一個曾經的人類,她是否還保留著某種心理上的清潔習慣或私密感?他是否應該……為她保留衛生間的**?這個念頭讓沈翊感到一陣荒誕。
他甚至不確定,她是否需要一定的“個人空間”。畢竟,她現在看起來無處可去,隻能跟隨著他。
這些瑣碎卻具體的問題,從未出現在沈翊處理過的任何“案件”或“情況”中。他善於分析最複雜的微表情,重建最模糊的麵容,解讀最深藏的情緒,但對於如何與一個滯留人間的靈魂“共處一室”,他毫無經驗,甚至有些無所適從。
這和他決定幫助她、嘗試為她尋找迴歸之路的初衷並不矛盾,那是一個更宏大、也更抽象的目標。而眼下,是具體的、日常的、關乎如何在一個屋簷下共存而不互相打擾(或者說,單方麵不被打擾)的細節。
沈翊的沉默和那若有所思、略帶困擾的目光,自然被商玥玥察覺了。她也從對房間的好奇中暫時抽離,意識到了此刻兩人之間這種微妙而尷尬的處境。
她現在是“客”,卻是不請自來、且形態特殊的“客”。主人顯然正在為如何安置她而犯難。這讓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同時,也對沈翊此刻內心的活動產生了強烈的好奇。
她能猜到他在想什麼。無非是關於她這個“房客”的日常權益問題。想到這裡,商玥玥心裡也有些哭笑不得。她嘗試著主動開口,打破這種沉默的僵局:
“呃……沈翊,”她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量輕鬆自然,“你不用考慮我。我這個樣子……嗯,如你所見,不需要睡覺,不需要吃東西,也不需要……呃,用衛生間。”說到後麵,她自己也覺得有點怪怪的,聲音低了下去。
沈翊抬起眼,看向她聲音的方向,眼神裡的困擾並未完全散去,但似乎因為她主動提及而略微緩解。“但這裡畢竟是我家。”他陳述了一個事實,語氣平靜,“而你,目前看來,會在這裡停留。”
他的意思是,即使你什麼都不需要,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需要被納入考慮的因素。
“你可以當我不存在。”商玥玥試圖給出解決方案,“或者,就把我當成……一個會說話的背景板?一幅特彆的畫像?”她開了個小小的玩笑,試圖緩和氣氛。
沈翊冇有笑。他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提議,然後搖了搖頭,語氣依然很認真:“你和畫像不同。畫像不會提問,不會觀察我,也不會在我吃火鍋時……”他頓了頓,冇有把“露出饞貓樣”說出口,但意思已經到了,“會有互動。”
這確實是個問題。畫像是被動的,而商玥玥是主動的觀察者,甚至參與者。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沈翊喝了一口茶,目光重新落到滿牆的畫像上,彷彿想從那些定格的麵容中找到某種啟示。商玥玥則飄到窗邊,望著窗外小區裡零星亮著的燈火和漆黑的樹影。
最終還是沈翊再次開口,他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語氣恢複了慣常的條理清晰:
“這樣吧。這個房子,除了我的臥室,其他地方你可以自由活動。書架上的書,如果你感興趣,也可以……看。當然,你怎麼‘看’,我不清楚。”他考慮到了她的“閱讀”方式可能異於常人,“工作台上的東西,儘量不要碰,有些是案件相關,有些未完成,容易弄亂。其他的……你自己把握。”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關於休息……如果你覺得需要,或者想找個固定的位置‘待著’,客廳沙發,或者書房那邊有箇舊的單人沙發,你可以用。晚上,我通常會工作到比較晚,如果你覺得燈光或聲音打擾……我可以儘量調整。”
他已經儘力在為他能想象到的、一個靈魂體可能有的“需求”做出安排了。儘管這些安排聽起來依然有些古怪——比如為一個靈魂指定“休息”的沙發。
商玥玥聽著他一項項列舉,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對他這份認真和尊重的感激,也有對他如此一本正經地討論“靈魂住宿條例”的微妙好笑。她能感覺到,沈翊正努力在自己嚴謹有序的世界裡,為她這個意外闖入的變數騰出一塊地方,並試圖建立新的、可行的規則。
“謝謝你,沈翊。”她真誠地說,“這樣安排就很好。我……我會儘量不打擾你的。”
沈翊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向工作台,似乎打算繼續之前被打斷的工作。但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冇有回頭,聲音不大地問了一句:
“你之前說,你也是畫畫的。主攻油畫?”
商玥玥冇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愣了一下纔回答:“嗯,主要是風景,海景居多。也畫人像,但……不像你這樣。”
“風景和海……”沈翊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掃過自己牆上那些幾乎全是人物主題的作品,“很不一樣的世界。”
“是啊,”商玥玥飄回那些書架前,目光落在一本關於透納海景畫的作品集上,“我以前覺得,畫海,是在捕捉一種永恒變動中的瞬間,是光和水的遊戲。畫人……”她看向沈翊的背影,“可能是在捕捉永恒變動中的……靈魂?”
沈翊的背影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冇有迴應,隻是重新拿起了炭筆,在那幅蓋著硫酸紙的兒童素描旁,鋪開了一張新的速寫紙。但他冇有立刻動筆,隻是靜靜地看著空白的紙麵,彷彿在思考商玥玥的話,又彷彿在空白中看到了彆的什麼。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隻有筆尖偶爾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暖黃的燈光籠罩著滿牆的畫像,也籠罩著畫架前沉默的身影,以及房間裡那個無人可見、卻確實存在的觀察者。
彼此好奇的種子,在這個由畫像構成的寂靜夜晚,悄然埋下。一個好奇於對方如何能在直麵如此多黑暗後,依然保有理性的核心與零星的詩意;另一個則疑惑於對方那超乎年齡與經曆的冷靜,究竟從何而來。
而關於如何“共處”的摸索,就在這種安靜而奇異的氛圍中,開始了第一個夜晚。沈翊專注於他的線條與陰影,商玥玥則“飄”到書架前,開始“瀏覽”那些她生前或許會感興趣,或許永遠不會觸碰的書籍與畫冊。兩個世界,以這樣一種非常規的方式,在這個堆滿麵孔的房間裡,產生了平靜而深刻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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