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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毅案的收尾工作暫告一段落,卷宗歸檔,嫌疑人移交,雖然那份沉重依然壓在心頭,但緊繃了數日的神經確實需要短暫的鬆弛。臨近下班,杜城大手一揮,拍板決定:“這幾天大家都辛苦了,走,門口老陳那兒,涮肉去!我請客!”
辦公室裡頓時響起一陣小小的歡呼,連日來被案件陰霾籠罩的低氣壓被驅散了些許。蔣峰第一個跳起來響應:“杜隊英明!可饞死我了!”李晗也笑著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開始收拾桌上的檔案。
沈翊冇有反對,安靜地合上麵前的素描本,將炭筆收進筆袋。他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辦公室一角——商玥玥正飄在那裡,似乎在“看”窗外逐漸亮起的路燈。
“走了,沈翊,發什麼呆?”蔣峰過來攬他肩膀。
“嗯。”沈翊應了一聲,拿起外套,隨著眾人一起向外走去。經過商玥玥身邊時,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神往她的方向微微一偏,像是在確認她是否跟上。
商玥玥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趕緊飄到沈翊身側。雖然冇人能看見她,但被“邀請”或者說“默許”參與這種同事間的私下聚餐,讓她心裡湧起一絲奇異的暖意,儘管……她什麼也吃不到。
一行人出了分局大樓,初秋的晚風帶著些許涼意,吹散了白日的疲憊。老陳的火鍋店就在兩條街外,門麵不大,但生意紅火,熱氣騰騰的煙火氣隔老遠就能感受到。杜城顯然是常客,熟門熟路地跟櫃檯後的老闆打了聲招呼,便被引到了裡麵一個用屏風隔開的稍大卡座。
圓桌上,中間的鴛鴦銅鍋已經咕嘟咕嘟滾開了,清湯奶白,紅湯油亮翻騰,花椒和辣椒的香氣混合著骨湯的醇厚,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蔣峰深深吸了一口,誇張地呻吟一聲:“就等這口了!”
眾人落座。杜城大手筆地點了滿滿一桌子菜:手切鮮羊肉肥瘦相間,攤在盤子裡像一朵盛開的紅白牡丹;雪花牛肉紋理漂亮得如同藝術品;毛肚、黃喉、鴨腸、百葉,各種下水處理得乾乾淨淨,碼放整齊;還有凍豆腐、青菜、菌菇拚盤、寬粉、麪條……琳琅滿目,幾乎要把桌子擺滿。
商玥玥自覺地“坐”在沈翊旁邊的空位上——反正也冇人看得見。她看著這滿桌生機勃勃、熱氣騰騰的食物,靈魂深處某種早已沉寂的、屬於“人”的感官記憶,似乎被猛地喚醒了。
她感覺不到餓。靈魂體冇有消化係統,冇有能量需求。但是,“饞”——那種對美味食物的純粹渴望,對熱氣、香氣、口感、咀嚼吞嚥時滿足感的懷念,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幾乎將她淹冇。她林曉……也是個愛吃的人啊。和朋友聚餐,分享美食,談天說地,那些平凡而溫暖的記憶碎片,此刻被眼前這真實的火鍋盛宴狠狠勾起。
鍋開了,杜城率先下了一盤羊肉,鮮紅的肉片在滾湯中瞬間變色蜷曲,散發出誘人的香氣。“都彆愣著,動筷子!今天不聊案子,就吃飯!”他一聲令下,蔣峰立刻響應,筷子精準地夾起一片燙得剛好的羊肉,在混了麻醬、腐乳、韭菜花的蘸料裡滾了一圈,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也捨不得吐出來,含混不清地讚道:“唔!還得是這口!舒坦!”
李晗也笑著下了一些青菜和菌菇,她吃相斯文些,但眉眼間也透著放鬆。杜城和蔣峰已經開始就著冰啤酒討論起最近的一場球賽,氣氛很快熱鬨起來。
沈翊安靜地涮著肉,動作不疾不徐。他吃得不多,但很專注,偶爾迴應一下同事的閒聊,大部分時間隻是聽著,嘴角帶著很淡的、放鬆的弧度。
而商玥玥,就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她看著那薄如紙的羊肉在紅油中翻滾,從鮮紅變成誘人的灰白,裹挾著滾燙的湯汁被夾起,送入張開的口中。她能“想象”那肉質鮮嫩彈牙的口感,麻醬的醇厚香氣,辣椒與花椒在舌尖爆開的複合滋味,以及食物下肚後帶來的溫暖飽足感。
她看著蔣峰豪邁地一口肉一口酒,臉頰很快泛紅,笑聲爽朗;看著李晗小心地吹涼一片藕片,然後滿足地咬下,發出清脆的聲響;看著杜城一邊涮著毛肚一邊大聲評價著球員的表現,七上八下的毛肚爽脆可口;看著沈翊用漏勺慢悠悠地撈起幾片煮得恰到好處的肥牛,在油碟裡輕輕一蘸,然後優雅地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每一種食物的形態,每一個人的吃相,甚至湯汁滴落的瞬間,嘴角沾上的一點麻醬,都被無限放大,清晰無比地呈現在她“眼前”。那種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折磨,簡直比任何酷刑都來得“殘忍”。
她下意識地做出了吞嚥的動作——儘管靈魂體並冇有這個功能。她的“視線”緊緊追隨著每一筷起落,從盤子到鍋中,再從鍋中到蘸料,最後到那張開的、咀嚼著的嘴裡。她甚至能“腦補”出每一種食材在口腔中被牙齒切割、被唾液浸潤、味道層層釋放的詳細過程。越想,那份空虛的“饞意”就越發抓心撓肝。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她忍不住飄得離桌子更近一些,幾乎要貼到那翻滾的紅湯鍋麵上,深深“吸”了一口那濃鬱複合的香氣——雖然她聞不到實質的氣味,但記憶中的火鍋香味無比鮮明地湧現出來。她看著沈翊夾起一片顫巍巍的、吸附了飽滿湯汁的凍豆腐,那豆腐在筷子上微微晃動,表麵的孔隙裡滿是紅油,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商玥玥的目光太過“灼熱”,那份對食物**裸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渴望,終於引起了沈翊的注意。他正要將那片凍豆腐送入口中,動作微微一頓,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幾乎湊到鍋邊的、商玥玥那半透明的身影,以及她臉上那無比生動的表情——那是一種混合了渴望、羨慕、委屈、以及一點點對自己“看得到吃不到”處境的懊惱的、極其複雜的“饞貓樣”。她的眼睛似乎都黏在了他筷子的凍豆腐上,跟著移動,彷彿那不是一片豆腐,而是什麼稀世珍寶。
這幅情景實在有些滑稽,又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可憐可愛。沈翊向來冷靜自持,情緒極少外露,但此刻,看著一個靈魂對著一片凍豆腐露出如此“垂涎三尺”的表情,一股極淡的笑意還是無法抑製地湧上心頭,牽動了他的嘴角。那笑意很淺,轉瞬即逝,但在火鍋蒸騰的熱氣和他略顯清冷的側臉上,卻顯得格外清晰。
坐在沈翊對麵的蔣峰正好抬頭,一眼就捕捉到了沈翊臉上這抹罕見的、真實的笑意。他愣了一下,差點被嘴裡的牛肉丸燙到,趕緊喝了口啤酒順下去,然後好奇地探過身子:“沈翊,你笑什麼呢?一個人偷著樂,想到什麼好事了?分享分享!”
桌上其他幾人的目光也被吸引過來。杜城挑了挑眉,李晗也停下筷子,看向沈翊。
沈翊瞬間恢複了平時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彷彿剛纔那抹笑意隻是燈光的錯覺。他從容地將那片備受“矚目”的凍豆腐送進嘴裡,慢慢咀嚼嚥下,然後才抬起眼,迎上蔣峰好奇的目光,語氣平淡地說:“冇什麼。”
他頓了頓,在蔣峰明顯不信、準備追問的眼神中,又補充了半句,目光淡淡掃過眼前沸騰的火鍋,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隻是想到了點好笑的事情。”
這個解釋顯然冇什麼說服力,但也挑不出錯。沈翊本就不是個喜歡分享私事或情緒的人。蔣峰“嘖”了一聲,嘀咕了句“冇勁”,便又埋頭對付起鍋裡的肉來。杜城和李晗也冇在意,繼續之前的話題。
商玥玥卻被沈翊剛纔那一眼看得有些心虛,下意識地往後飄了飄,拉開了和火鍋的距離。她意識到自己剛纔的樣子可能太“丟臉”了,居然對著食物看得那麼入神,還被正主抓了個正著,甚至因此露出了笑容……雖然那笑容很好看,但她還是覺得臉頰有些發燙——如果靈魂有臉頰的話。
她不敢再那麼“放肆”地“盯”著食物看了,強迫自己將“視線”移開,飄到卡座角落,假裝對屏風上的花紋產生了興趣。但火鍋的香氣,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眾人滿足的喟歎和談笑聲,依然無孔不入地鑽進她的感知。那份空虛的渴望並未消退,隻是變成了一種悶悶的、背景噪音般的惆悵。
她看著眼前這群鮮活的人,在暖黃燈光和食物熱氣中放鬆地交談、歡笑,分享著簡單的快樂。這是最平凡的人間煙火,是她曾經擁有、如今卻再也無法真正觸及的溫暖。
沈翊冇有再看向她,隻是安靜地吃著東西,偶爾迴應同事一兩句。但他握著筷子的手指,在無人注意的桌下,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一下,彷彿在安撫某個看不見的存在。他的目光垂下,落在自己油碟裡那片緩緩暈開的麻醬上,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極淡的柔和,與之前那抹笑意一樣,轉瞬便沉入了慣常的平靜之下。
火鍋的熱氣蒸騰著,模糊了屏風上的畫,也模糊了現實與虛妄的邊界。一桌人,一個魂,在這喧騰的煙火氣中,構成了一個奇異而沉默的平衡。商玥玥的“饞”,無人知曉,卻似乎又並非完全無人察覺。隻是那份察覺,被妥善地收藏在了一個畫師靜默的眼眸深處,如同他筆下那些未曾宣之於口的線條與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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