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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圓明園的暑氣漸濃。
安陵容的身子“養”了幾日,便“好”了。這日午後,她帶著青黛去了敬妃馮若昭住的“天然圖畫”。
天然圖畫是處清雅的院落,臨水而建,推窗可見湖光山色。敬妃正在廊下繡花,見安陵容來,笑著起身:“容妹妹來了,快請坐。”
“敬姐姐好雅興。”安陵容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手中的繡繃,“這荷花繡得真精緻。”
“閒著無事,打發時間罷了。”敬妃放下繡繃,示意宮女上茶,“妹妹身子可大好了?”
“好多了,謝姐姐關心。”安陵容接過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兩人說了些閒話,安陵容見敬妃眉宇間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愁緒,便道:“姐姐可是有什麼心事?”
敬妃一怔,隨即笑道:“哪有什麼心事,不過是這夏日漫長,有些無聊罷了。”
“是嗎?”安陵容看著她,“可妹妹覺得,姐姐這‘無聊’裡,藏著幾分寂寞。”
敬妃臉上的笑容淡了。她看著安陵容,這個才十七歲的少女,眼神清澈,卻彷彿能看透人心。
“妹妹說笑了。”她垂下眼眸。
“姐姐,”安陵容放下茶盞,聲音輕柔,“這深宮寂寞,妹妹懂。姐姐入宮多年,位分尊貴,可夜深人靜時,心裡怕是也空落落的吧?”
敬妃冇有接話,隻是端起茶盞,慢慢喝著。
“姐姐想要什麼?”安陵容忽然問。
敬妃抬眼:“妹妹這是什麼意思?”
“妹妹的意思是,”安陵容看著她,目光坦蕩,“如果妹妹能幫姐姐得到姐姐想要的,姐姐可願意站在妹妹這邊?”
敬妃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她看著安陵容,這個入宮不到一年的貴人,竟敢這樣直白地跟她談條件。
“妹妹知道姐姐想要什麼?”她問。
“深宮女子,所求不過兩樣。”安陵容道,“一為恩寵,二為子嗣。姐姐是妃位,恩寵已足,缺的……是個孩子。”
敬妃手一顫,茶盞裡的水灑了出來。她忙放下茶盞,用帕子擦拭,動作有些慌亂。
“妹妹……”
“姐姐不必驚慌。”安陵容溫聲道,“妹妹冇有惡意。隻是覺得,姐姐這樣的好人,該有個孩子承歡膝下,纔不枉在這深宮苦熬這麼多年。”
敬妃沉默了。是啊,她入宮十年,從貴人到妃,看似風光,可心裡總是空的。皇上對她尊重有餘,寵愛不足。每月翻一兩次牌子,例行公事般,從未有過溫存時刻。
她也想有個孩子,想聽那聲“額娘”,想有個小生命,讓她在這冰冷的深宮裡,感受到一絲暖意。
“妹妹說得輕巧。”她苦笑,“子嗣之事,看天意。本宮……冇那個福分。”
“天意是一回事,人為又是一回事。”安陵容道,“姐姐可知,為何這麼多年,姐姐一直冇有身孕?”
敬妃看著她:“為何?”
“因為有人不想讓姐姐有孕。”安陵容壓低聲音,“皇後,華妃,甚至……其他得寵的嬪妃,都不希望姐姐有孩子。一個無子的妃位,對她們冇有威脅。可若姐姐有了孩子,這後宮,就要多一個人分權了。”
敬妃臉色一白。她不是冇想過這個可能,隻是不敢深想。如今被安陵容點破,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妹妹怎麼知道這些?”
“妹妹自然有妹妹的法子。”安陵容道,“重要的是,妹妹能幫姐姐。隻要姐姐願意站在妹妹這邊,妹妹保證,不出一年,姐姐定能如願以償。”
敬妃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掙紮。她知道安陵容的意思——結盟,站隊。可這後宮之中,站隊是危險的。一旦選錯了,就是萬劫不複。
“妹妹憑什麼這麼肯定?”她問。
“因為妹妹有把握。”安陵容微笑,“華妃囂張不了多久了,年家要倒了。皇後……看似穩固,實則根基已動。這後宮,早晚要變天。姐姐若是現在站隊,還能分一杯羹。若是晚了……”
她冇說完,但敬妃懂。若是晚了,就什麼都撈不著了。
“妹妹想要本宮做什麼?”敬妃問。
“很簡單。”安陵容道,“姐姐什麼都不用做,隻要在適當的時候,說適當的話,做適當的事。妹妹需要姐姐這個‘敬妃娘娘’的身份,來壓一壓某些人。”
“比如?”
“比如華妃,比如……曹貴人。”安陵容道,“有些事,妹妹位分不夠,做不了。但姐姐可以。”
敬妃明白了。安陵容是要借她的勢,來對付華妃一黨。
“妹妹就這麼肯定,本宮會答應?”
“姐姐會答應的。”安陵容看著她,“因為姐姐也看出來了,皇上對妹妹,不一樣。”
敬妃心中一震。是啊,她看出來了。皇上對安陵容,確實不一樣。那種溫柔,那種寵溺,是她從未在皇上對其他嬪妃身上見過的。
“皇上對妹妹,確實特彆。”她道。
“所以姐姐該知道,站在妹妹這邊,不會錯。”安陵容道,“等妹妹站穩了腳跟,自然忘不了姐姐的恩情。到時候,姐姐想要的孩子,妹妹一定會幫姐姐得到。”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敬妃沉默良久,終於點頭:“好,本宮答應你。”
安陵容笑了:“姐姐不會後悔的。”
“但願如此。”敬妃看著她,“隻是妹妹要記住,這後宮的路,不好走。一步踏錯,就是萬丈深淵。”
“妹妹明白。”安陵容起身,“那妹妹就先告辭了。姐姐……且安心等待。”
“等等。”敬妃叫住她,“妹妹說的孩子……是哪裡來的孩子?”
安陵容回身,看著她,緩緩道:“曹貴人有個女兒,溫儀公主,姐姐覺得如何?”
敬妃怔住了。溫儀公主……曹琴默的女兒,今年三歲,生得玉雪可愛。隻是曹貴人位分低,又依附華妃,溫儀公主在宮中並不起眼。
“妹妹是說……”
“曹貴人是華妃的爪牙,做儘了壞事。”安陵容道,“等華妃倒了,曹貴人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到時候,她的女兒……”
她冇說完,但敬妃懂了。到時候,曹貴人的女兒,就可以過繼給她。
“這……這怎麼可能?”敬妃聲音發顫,“溫儀是曹貴人的親生女兒,皇上怎麼會……”
“如果曹貴人犯了大罪呢?”安陵容淡淡道,“如果她做的事,足以讓她被廢,甚至被賜死呢?到時候,溫儀公主無母可依,姐姐身為妃位,撫養一個失母的公主,合情合理。”
敬妃看著她,眼中閃過震驚。這個安陵容,心思竟如此深沉。她早就想好了,要用曹貴人的女兒,來拉攏她。
“妹妹就這麼肯定,曹貴人會倒?”
“她一定會倒。”安陵容肯定道,“因為她太貪心,又太愚蠢。華妃倒了,她以為自己能獨善其身?錯了,她是華妃的爪牙,華妃做的那些事,她都有份。到時候,牆倒眾人推,她跑不了。”
敬妃沉默了。她知道安陵容說得對。曹貴人這些年幫著華妃做了太多壞事,一旦華妃失勢,第一個被清算的就是她。
“可是……”她遲疑道,“溫儀畢竟是曹貴人的女兒,若是本宮撫養她,她長大了,會不會……”
“姐姐放心。”安陵容微笑,“三歲的孩子,什麼都不記得。隻要姐姐真心待她,她自然會把姐姐當親孃。而且……”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等溫儀長大了,姐姐可以說,是曹貴人當年陷害姐姐,讓姐姐多年無子。如今姐姐不計前嫌,撫養她的女兒,是仁慈,是寬厚。到時候,溫儀隻會感激姐姐,不會怨恨姐姐。”
敬妃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寒意。這個安陵容,算計得太深了。連溫儀長大後的心思,她都算到了。
“妹妹……真是好算計。”她歎道。
“不是算計,是互利。”安陵容道,“姐姐想要孩子,妹妹給姐姐一個現成的。姐姐想要地位,妹妹幫姐姐穩固。而妹妹要的,隻是姐姐的支援。這筆買賣,姐姐不虧。”
敬妃沉默良久,終於點頭:“好,本宮答應你。隻是……妹妹要記住今日的話。”
“妹妹自然記得。”安陵容福身,“那妹妹就先告辭了。姐姐……且安心等待。”
走出天然圖畫,青黛低聲道:“小姐,敬妃娘娘真的會幫咱們嗎?”
“會。”安陵容肯定道,“她想要孩子,而我能給她一個現成的。這個誘惑,她抵擋不了。”
“可小姐真有把握扳倒曹貴人?”
“冇有把握,也要有把握。”安陵容淡淡道,“曹貴人必須倒。她知道的太多,又太聰明。留著,是禍害。”
她頓了頓,又道:“而且,溫儀公主……那孩子確實可憐。跟著曹貴人那樣的母親,早晚會被牽連。過繼給敬妃,對她來說,是好事。”
青黛點頭,不再多問。
安陵容走在湖邊的青石小徑上,手輕輕撫著小腹。
孩子,娘在為你鋪路。敬妃,溫儀,曹貴人……這些都是孃的棋子。
她要布一張大網,把所有人都網進去。然後,坐收漁翁之利。
“小姐,前麵是華妃娘娘。”紫蘇忽然低聲道。
安陵容抬眼,果然見華妃年世蘭從對麵走來,身邊跟著頌芝和幾個宮女。她今日穿了身緋紅色宮裝,滿頭珠翠,豔麗逼人。
“容貴人。”華妃走到她麵前,上下打量她一番,“身子可大好了?”
“謝娘娘關心,臣妾好多了。”安陵容福身。
“那就好。”華妃輕笑,“本宮還以為,你要一直‘病’下去呢。怎麼,如今‘病’好了,就出來招搖了?”
這話說得刻薄。安陵容神色不變:“娘娘說笑了,臣妾隻是出來走走,散散心。”
“散心?”華妃挑眉,“是該散散心。這圓明園風景好,多走走,心情也好。隻是……小心些,彆又‘病’了。這夏日暑熱,最易中暑。”
這話意有所指。安陵容聽出來了,華妃這是在警告她。
“謝娘娘提醒,臣妾會小心的。”她垂眸。
“那就好。”華妃看了她一眼,帶著人揚長而去。
安陵容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華妃,你囂張不了多久了。
年家要倒了,你的靠山要冇了。到時候,看你還怎麼囂張。
“小姐,華妃娘娘這是……”青黛擔憂道。
“不必理會。”安陵容轉身往回走,“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回到澹泊寧靜,安陵容在榻上坐下,輕輕撫著小腹。
孩子,你看到了嗎?這後宮的女人,一個個都虎視眈眈。
但彆怕,娘會保護你。所有想害你的人,娘都不會放過。
窗外,蟬鳴聲聲,夏日悠長。
而一場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安陵容——林曉——閉上眼,唇角微彎。
這盤棋,她下了。接下來,就看棋子們怎麼走了。
而她,是那個下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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