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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安陵容便被一陣尖銳的喧嚷聲吵醒了。
“……你們這些奴才,眼睛長到哪裡去了?本小主是常在!是正經的官家小姐!這燕窩粥也敢煮得這樣稀,當本小主是叫花子不成?!”
是夏冬春的聲音,從東偏殿那邊傳來,尖利刺耳,帶著十足的驕橫。
安陵容蹙眉起身,青黛已聞聲進來,輕聲道:“小姐,是夏常在。聽說是嫌早膳不合心意,正在訓斥宮女。”
“這才第一天……”安陵容揉了揉眉心,有些無奈。夏冬春這樣的性子,在這深宮裡,怕是活不過三集。
外麵夏冬春還在不依不饒:“還有這衣裳!不是說好今日送來新做的宮裝嗎?怎麼還是昨兒那套?內務府是乾什麼吃的?!”
接著是丫鬟勸解的聲音:“夏小主息怒,奴婢這就去內務府問問……”
“問什麼問!讓他們管事太監親自來給本小主回話!本小主倒要看看,是誰敢這麼怠慢!”
安陵容搖搖頭,吩咐青黛:“伺候我更衣吧。”
梳洗打扮,換上那身水綠色的常在宮裝,發間隻簪了一支簡單的珠花。對著鏡子看了看,清雅得體,既不張揚,也不失禮。
“小姐,早膳備好了。”紫蘇端來清粥小菜,“奴婢特意做了清淡的,您嚐嚐。”
安陵容坐下用膳,外麵的喧鬨聲漸漸小了,想來是夏冬春鬨累了,或是丫鬟勸住了。
用過早膳,她對青黛道:“準備一下,等會兒去給敬妃娘娘請安。”
“是。”青黛應下,又低聲道,“小姐,方纔奴婢去打聽了,敬妃娘娘性子溫和,不喜奢華,最重規矩。去請安,衣著言行都宜端莊素淨些。”
安陵容點頭。這些她都知道,但青黛能打聽得這麼細緻,可見用心。
正說著,外麵傳來腳步聲,接著是寶鵑的聲音:“小主,夏常在求見。”
安陵容挑眉。夏冬春來找她做什麼?
“請她進來。”
夏冬春進來時,臉上猶帶怒色,但看到安陵容,還是勉強擠出笑容:“安妹妹起得真早。”
“夏姐姐。”安陵容起身見禮,“姐姐請坐。紫蘇,上茶。”
夏冬春坐下,氣呼呼道:“妹妹可聽見了?那些奴才真是狗眼看人低!送來的早膳稀得能照見人影,衣裳也不合身!我可是正經的官家小姐,他們竟敢這般怠慢!”
安陵容淡淡道:“內務府事多,許是疏忽了。姐姐何必動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疏忽?”夏冬春冷笑,“我看他們是故意的!我父親是包衣佐領,正四品的官,妹妹的父親是鬆江知府,從四品,可妹妹這裡樣樣妥帖,分明是那些奴纔看人下菜碟!”
這話說得直白又愚蠢。安陵容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平靜:“姐姐說笑了。我這也是內務府安排的,許是姐姐那兒真有什麼誤會。”
“誤會?哪有什麼誤會!”夏冬春越說越氣,“我聽說碎玉軒那邊更慘,炭火隻有一半,茶葉都是陳的!甄常在身邊的丫鬟去理論,還被撅了回來!這分明是有人故意刁難!”
安陵容看她一眼。夏冬春雖然蠢,但訊息倒是靈通。看來昨日碎玉軒的事,已經傳開了。
“姐姐慎言。”她低聲道,“宮中事多,咱們初來乍到,還是少說為妙。”
夏冬春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訕訕道:“妹妹說得是。隻是我實在氣不過……對了,妹妹這是要出門?”
“是,正要去給敬妃娘娘請安。”安陵容道。
“敬妃娘娘?”夏冬春眼睛一亮,“我也正要去呢!不如咱們一道?”
安陵容心中不願,但不好拒絕,隻得點頭:“也好。”
兩人一起出了西偏殿。夏冬春今日穿了身桃紅色的宮裝,滿頭珠翠,打扮得花枝招展。相比之下,安陵容的水綠色宮裝就顯得素淨許多。
敬妃住在延禧宮正殿。兩人到時,早有宮女通報進去。
“兩位小主稍候,娘娘正在用早膳。”宮女客氣道。
等了約一盞茶的功夫,裡麵才傳話讓進。
敬妃馮若昭端坐主位,三十出頭的年紀,容貌端莊,氣質溫和。她穿著藕荷色的常服,發間隻簪了幾支玉簪,打扮得十分素淨。
“臣妾給敬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安陵容和夏冬春齊齊行禮。
“起來吧,看座。”敬妃聲音溫和,“你們初來延禧宮,可還習慣?”
夏冬春搶著道:“回娘娘,臣妾一切都好,就是內務府那些奴才……”
“夏常在。”敬妃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幾分威嚴,“內務府自有章程,若有不滿,可按照規矩向管事提,不可隨意議論。”
夏冬春一噎,訕訕道:“是,臣妾知道了。”
敬妃看向安陵容:“容常在可還習慣?”
“回娘娘,一切都好。謝娘娘關心。”安陵容溫聲道,“臣妾初入宮,許多規矩不懂,還望娘娘多教導。”
敬妃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這容常在倒是個懂事的,不像夏冬春那般張揚。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延禧宮清靜,你們安心住著便是。”她淡淡道,“宮中規矩多,你們初來,要多學多看,少說少問。特彆是……”她頓了頓,“各宮主位的事,莫要隨意打聽議論。”
這話意有所指。安陵容心中明白,敬妃這是在提醒她們,不要捲入後宮紛爭。
“臣妾謹記。”她恭敬道。
夏冬春也忙道:“臣妾記住了。”
又說了幾句閒話,敬妃便端茶送客了。出了正殿,夏冬春忍不住嘟囔:“敬妃娘娘也太嚴肅了些……”
“姐姐慎言。”安陵容低聲道,“娘娘是教導咱們。”
夏冬春撇撇嘴,也冇再說。兩人在院中分開,安陵容帶著青黛往鹹福宮去。
鹹福宮離延禧宮不遠,走了約一刻鐘便到。沈眉莊已等在殿中,見安陵容來,笑著迎上來:“容妹妹來了,快請坐。”
“沈姐姐。”安陵容福身,“叨擾姐姐了。”
“妹妹客氣什麼。”沈眉莊拉著她坐下,“我正覺得悶呢,你能來陪我說說話,再好不過了。”
兩人坐下,丫鬟上了茶點。沈眉莊今日穿了身淺紫色的宮裝,端莊得體,眉宇間卻帶著幾分憂色。
“姐姐可是有心事?”安陵容問。
沈眉莊歎道:“是甄妹妹……昨日我去碎玉軒看她,那兒實在偏僻,內務府送去的份例也不齊整。我問了管事太監,說是華妃娘娘吩咐的,碎玉軒用不了那麼多東西。”
她壓低聲音:“這才第一天,就這般苛待,往後可怎麼好?”
安陵容沉默片刻,道:“姐姐關心甄常在,是姐妹情深。但這事……咱們怕是插不上手。”
“我也知道。”沈眉莊苦笑,“華妃娘娘協理六宮,她要剋扣份例,誰也冇辦法。我隻是擔心甄妹妹,她那性子,怕是受不得這般委屈。”
“甄常在聰慧,自有辦法。”安陵容淡淡道,“姐姐也不必太過憂心。眼下最重要的,是咱們自己要站穩腳跟。”
沈眉莊看她一眼,點頭道:“妹妹說得是。我聽說……妹妹昨日也收到了內務府的份例,可還齊整?”
“一切都好。”安陵容道,“延禧宮離景仁宮近,內務府不敢怠慢。”
這話半真半假。內務府確實不敢明著怠慢,但暗地裡的小動作,怕是免不了。不過這些,冇必要跟沈眉莊說。
“那就好。”沈眉莊鬆了口氣,“咱們同期入宮的秀女,本該互相照應。可惜甄妹妹住得遠,夏常在又是那樣的性子……能與妹妹說話,我心裡也踏實些。”
安陵容微笑:“姐姐不嫌我愚鈍就好。”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安陵容問了些宮中規矩,沈眉莊一一解答。正說著,外麵傳來通報聲:
“小主,皇後孃娘宮裡的剪秋姑姑來了。”
沈眉莊和安陵容忙起身。剪秋進來,見安陵容也在,笑道:“原來容小主也在,正好。皇後孃娘傳兩位小主去景仁宮說話。”
沈眉莊和安陵容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凜。
皇後傳喚,不知是福是禍。
“有勞姑姑,我們這就去。”沈眉莊道。
兩人跟著剪秋往景仁宮去。路上,安陵容心中快速思量。
皇後突然傳喚,定是有事。可能是想看看她們這些新入宮的秀女,也可能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到了景仁宮,皇後宜修正坐在主位上喝茶。她今日穿著明黃色的常服,戴著簡單的珠釵,看起來溫和端莊。
“臣妾給皇後孃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沈眉莊和安陵容齊齊行禮。
“起來吧,看座。”皇後溫聲道,“不必拘禮,本宮就是想見見你們,說說話。”
兩人謝恩坐下。皇後打量了她們一番,笑道:“沈貴人端莊,容常在清雅,都是好模樣。皇上眼光不錯。”
“娘娘謬讚了。”沈眉莊忙道。
“本宮聽說,你們昨日都安頓好了?”皇後問。
“是,一切都好,謝娘娘關心。”沈眉莊道。
皇後點頭,又看向安陵容:“容常在住在延禧宮,可還習慣?敬妃性子溫和,最是寬厚,你們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多請教她。”
“是,敬妃娘娘很好,臣妾受益匪淺。”安陵容恭敬道。
“那就好。”皇後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忽然道,“本宮還聽說……碎玉軒那邊,內務府送去的份例不太齊整?”
沈眉莊和安陵容心中皆是一緊。
皇後果然知道了。
“回娘娘,臣妾昨日去看了甄妹妹,確實……份例是少了些。”沈眉莊斟酌著道。
皇後歎道:“華妃協理六宮,事多,許是疏忽了。本宮已讓人去內務府問了,會儘快補上。你們也要多勸勸甄常在,讓她寬心,莫要多想。”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了華妃的名(是她協理六宮),又表明瞭自己的態度(已讓人去問),還安撫了甄嬛(讓她寬心)。
“娘娘仁厚,甄妹妹知道了,定會感念娘娘恩德。”沈眉莊道。
安陵容垂眸不語。皇後這一手,真是高明。既賣了人情給甄嬛,又暗指了華妃的不是,還顯得自己寬厚大度。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一箭三雕。
“你們都是新入宮的姐妹,要和睦相處。”皇後又道,“宮中日子長,互相扶持,方能走得遠。”
“臣妾謹記娘娘教誨。”兩人齊聲道。
又說了幾句閒話,皇後便讓她們退下了。出了景仁宮,沈眉莊鬆了口氣:“皇後孃娘真是仁厚,還特意過問甄妹妹的事。”
安陵容微微一笑,冇說什麼。
仁厚?或許吧。但更多的,是算計。
皇後這一問,既收買了人心,又打壓了華妃,還顯得自己公正賢德。這份心機,確實了得。
“姐姐,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了。”安陵容道。
“好,妹妹慢走。”沈眉莊點頭。
安陵容帶著青黛往延禧宮走。路上,她一直在想皇後今日的話。
“互相扶持,方能走得遠……”
這話,是說給她們聽的,也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皇後需要盟友,需要能幫她製衡華妃的人。而她們這些新入宮的秀女,就是最好的人選。
沈眉莊家世好,品性端,是皇後想拉攏的物件。而她安陵容……皇後今日特意提到“容常在”,又說了那些話,顯然也在觀察她。
“小姐,皇後孃娘今日……”青黛低聲開口。
“回去再說。”安陵容打斷她。
回到延禧宮西偏殿,關上門,安陵容才道:“皇後這是在試探,也是在拉攏。”
青黛會意:“那小姐的意思……”
“不急。”安陵容坐下,“皇後這棵大樹,可以靠,但不能全靠。咱們現在最要緊的,是站穩腳跟,看清形勢。”
她頓了頓,又道:“碎玉軒那邊,皇後既然過問了,內務府應該會補上份例。但華妃不會善罷甘休,往後還有得鬨。”
“那咱們……”
“咱們靜觀其變。”安陵容道,“青黛,你這幾日多留意各宮動向。特彆是華妃那邊,看她接下來會怎麼做。”
“是。”
安陵容走到窗邊,看著院中的芭蕉。
皇後,華妃,敬妃,沈眉莊,甄嬛……
這場戲,角色都到齊了。
而她,要好好想想,該怎麼唱好自己的那部分。
至於夏冬春那樣的角色……安陵容搖搖頭。
不過是開場的小醜,蹦躂不了幾天。
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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