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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秀殿中,百花爭豔,但此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跪在禦前的綠衣少女身上。
甄嬛那句“嬛嬛一嫋楚宮腰”出口後,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上首,胤禛微微眯起眼,打量著跪在下方的女子。
那張臉——與記憶中純元皇後的容顏有七八分相似。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輪廓,甚至連那低頭時微顫的睫毛,都與當年的柔則如出一轍。
若是尋常男子,此刻或許會心旌搖曳,憶起逝去的愛人。但胤禛心中並無半分柔情,反而升起一股冷意。
純元,烏拉那拉·柔則。
當年他還是雍親王時娶的嫡福晉,溫柔美麗,才情出眾。在外人看來,他對純元一往情深,純元難產去世後更是悲痛欲絕,多年不立繼福晉,直至登基後才封了宜修為後。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深情”裡有多少算計。
奪嫡之路凶險萬分,兄弟相爭,你死我活。他需要塑造一個形象——一個重情重義、貪戀美色、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冷冰冰的政治機器。純元恰好符合這個要求:出身烏拉那拉氏,身份尊貴;溫柔善良,才情出眾;最重要的是,她天真單純,容易掌控。
所以他寵她,愛她,讓所有人都以為雍親王是個癡情種子。甚至在她難產去世時,他表現出來的悲痛也半真半假——真處在於,純元確實是個不錯的妻子,假處在於,那悲痛更多是做給活人看的。
至於純元本人是否真的那般單純……胤禛從未深究過。人都死了,深究也無益。
而眼前這個甄嬛,容貌酷似純元,是巧合還是刻意?
胤禛的目光掃過甄嬛身上那身淡綠色旗裝。料子是上好的江南軟煙羅,看似樸素,實則價值不菲。發間那朵素色絹花,做工精緻,栩栩如生。這身打扮,看似想“落選”,實則是在萬紫千紅中獨樹一幟。
好高明的心機。
更讓胤禛在意的是京中那些流言——“甄家小姐曾在寺廟許願,非世間最好的兒郎不嫁”。這“最好的兒郎”指向誰,不言而喻。
甄遠道這個大理寺少卿,在這個時候送來這樣一個女兒,究竟想做什麼?是覺得朕會因一張相似的臉就神魂顛倒,還是另有圖謀?
“甄嬛。”胤禛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就是你說,要嫁給朕的?”
這話如驚雷炸響。園中秀女們皆是呼吸一窒,連皇後都微微蹙眉,華妃則眼中閃過一抹幸災樂禍。
甄嬛臉色煞白,慌忙叩首:“皇上明鑒!臣女絕無此意!那寺廟之言實屬謠言,臣女從未說過此話!臣女……臣女怎敢如此狂妄!”
她聲音發顫,顯然是嚇得不輕。然而即便是驚慌失措,她的儀態依然保持著端莊,跪拜的姿勢標準優雅,讓人挑不出錯處。
胤禛盯著她看了片刻。
這女子反應倒快,辯解得也合情合理。但越是完美,越顯可疑。尋常秀女若被皇帝如此質問,怕是早已語無倫次,她卻還能保持儀態,思路清晰。
是天生膽大,還是早有準備?
“楚王好細腰。”胤禛緩緩道,目光如刀,“你取這個名字,又放出那樣的流言,是在暗示朕什麼嗎?”
甄嬛伏在地上,肩頭微顫:“臣女不敢!名字乃是家父所取,取自蔡伸《一剪梅》,‘嬛嬛一嫋楚宮腰’,本意是讚美女子體態婀娜,絕無他意!至於流言……臣女實在不知從何而起,懇請皇上明察!”
她這話說得懇切,幾乎聲淚俱下。若非胤禛心中早有疑慮,或許真會被她打動。
胤禛沉默片刻,忽而輕笑一聲:“罷了,起來吧。”
那笑聲聽不出喜怒,卻讓甄嬛心中一緊。她依言起身,垂首侍立,指尖卻在袖中微微顫抖。
“留牌子。”胤禛淡淡道,不再看她。
“謝皇上隆恩!”甄嬛叩謝,起身時腳步微晃,在太監的攙扶下退到一旁。
胤禛目送她退下,心中卻在思量。
甄嬛這張臉,確實是個麻煩。若直接撂牌子,難免引人猜測——是覺得她像純元所以不敢留,還是另有隱情?若留下,又恐她借這張臉興風作浪。
權衡之下,還是留下為好。一來可以看看甄家究竟想做什麼,二來……這張臉放在宮中,也是個不錯的棋子,至少能牽製某些人的注意力。
接下來是沈眉莊。
胤禛看著她上前行禮,端莊大方,舉止合宜。這纔是大家閨秀該有的樣子——穩重,得體,不張揚。
太後顯然很滿意:“沈協領教女有方,端莊賢淑,頗有大家風範。”
皇後也溫聲道:“眉目清正,舉止合宜,是個穩重的。”
胤禛對沈眉莊倒是冇什麼特彆反應。沈自山是濟州協領,官位不高不低,家世清白,女兒教養得也好。這樣的女子入宮,不會惹麻煩,也不會太出挑,正合適。
“留牌子。”他簡單道。
沈眉莊謝恩退下,禮儀周全,無可挑剔。
接下來幾個秀女表現平平,有的因緊張失儀直接被撂了牌子,有的則勉強留牌。胤禛興致缺缺,直到唱到夏冬春。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包衣佐領夏威之女夏冬春,年十七——”
一個穿著大紅織金旗袍、滿頭珠翠的少女昂首挺胸地上前。那身打扮在滿園春色中格外紮眼,彷彿生怕彆人看不見她。
胤禛隻看了一眼,便微微挑眉。
太過張揚,也太過愚蠢。
這身打扮,這做派,顯是冇把選秀當回事,隻當是炫耀家世、展示自己的場合。這樣的女子入宮,必定惹是生非。
華妃顯然也這麼想,輕笑一聲:“這一身倒是喜慶,跟過年似的。”
夏冬春冇聽出話裡的譏諷,還喜滋滋地謝恩:“謝華妃娘娘誇讚!”
胤禛心中冷笑。這樣冇眼力見兒的,倒是少見。他忽然起了幾分興致——這樣的角色放進宮裡,會鬨出什麼笑話?
他想起前朝那些大臣,整日裡明爭暗鬥,表麵上恭順,背地裡不知多少算計。偶爾看看這種蠢人鬨出的笑話,倒也能解解悶。
“留牌子。”胤禛忽然開口。
不僅夏冬春愣住了,連皇後和華妃都看了過來。這樣張揚淺薄的女子,皇上竟然留了?
夏冬春反應過來,喜出望外:“謝皇上隆恩!謝皇上隆恩!”
她連連叩首,滿頭珠翠叮噹作響,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樣,讓在場不少秀女都暗自搖頭。
胤禛看著她退下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留著她吧,就當養個樂子。這深宮太過沉悶,需要些這樣的角色來添點“熱鬨”。至於她能活多久,那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選秀繼續進行。接下來幾位秀女中,有富察氏和博爾濟吉特氏的女兒,都是滿軍旗的貴女,家世顯赫。胤禛簡單問了幾句,便都留了牌子。
這些滿軍旗貴女入宮,更多的是政治考量——安撫滿蒙貴族,平衡各方勢力。她們的位分不會低,但胤禛對她們本人並無太多期待。
又過了幾位秀女,胤禛漸漸有些乏了。選秀這種事,看似是皇帝挑選妃嬪,實則是各方勢力的博弈。每個秀女背後,都站著一個家族,一種利益。
他需要在這盤棋中,找到最合適的棋子。
正思忖間,太監又唱了幾個名字,都不是什麼值得注意的角色。胤禛或留或撂,全憑一時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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