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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什刹海冰場,1978年冬。湖麵凍得像塊巨大的鏡子,反射著冬日蒼白的天光。下午三點多,冰麵上已滿是滑冰的人,笑聲、叫聲、冰刀刮過冰麵的聲音,混雜成一種特彆的喧囂。
沈明心小心翼翼地踏進冰場,腳下立刻一滑,被身邊的劉娟和王秀英一左一右扶住。
“小心點!第一次滑都這樣。”劉娟笑著說,她是文工團舞蹈隊的,平衡感好,在冰上如履平地。
“明心,你就扶著欄杆慢慢來,彆急。”王秀英是東北人,滑冰是家常便飯,此刻已自如地轉了個圈。
沈明心點點頭,雙手緊緊抓著冰場邊緣的木欄杆,一步一步往前挪。這是她第一次來滑冰——不,是第一次來這種純粹為了娛樂的場所。自從去年十月加入文工團,她的生活就被練功、排練、演出填滿了。偶爾休息,也是在宿舍看劇本或練字。像這樣和姐妹們出來玩,是少有的奢侈。
“放鬆,重心放低!”王秀英在前麵示範,“就像咱們練功時的下腰,對,就這樣!”
沈明心慢慢找到感覺。確實,滑冰和練功有相通之處,都要講究重心和平衡。她嘗試鬆手,向前滑出幾步,雖然有些搖晃,但冇摔倒。
“對!就這樣!”劉娟鼓勵道,“明心你學什麼都快!”
沈明心笑了笑,正要說話,忽然聽到身後一陣驚呼。
“讓開!讓開!”
她還冇來得及回頭,一個身影“嗖”地從身邊掠過,帶起的風吹動了她的圍巾。她重心不穩,整個人向後倒去——
“小心!”
一隻有力的手及時托住她的後背,將她穩穩扶住。沈明心驚魂未定地抬起頭,對上一雙明亮如星的眼睛。
是個年輕的軍人,穿著嶄新的軍裝,戴著軍帽,臉龐棱角分明,眉宇間透著英氣。他扶她站好,鬆開手,退後一步,有些歉意地笑了笑。
“對不起,我朋友滑得太快,差點撞到你。冇嚇著吧?”
他的聲音清朗,帶著北方口音,說話時眼睛看著她,目光坦蕩。
“冇事,謝謝你。”沈明心站穩,這才注意到對方也穿著冰鞋,顯然是來滑冰的。
“真的冇事?”他又問了一句,目光落在她臉上,忽然怔了怔。
“真的冇事。”沈明心說,這才注意到他肩章上隻有一道杠——是新兵。
“那就好。”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然後朝遠處招手,“國華!過來道歉!”
剛纔那個“肇事者”滑了過來,也是個年輕軍人,臉圓圓的,帶著憨厚的笑:“對不住對不住!我剛纔冇收住,姑娘你冇摔著吧?”
“冇有。”沈明心搖頭。
“我叫肖春生,”扶她的軍人說,指了指同伴,“他叫葉國華,我們是剛參軍的新兵,今天放假,出來玩。”
“我叫沈明心,是文工團的。”沈明心說。
“文工團?”肖春生眼睛一亮,“唱歌的還是跳舞的?”
“唱京劇的。”
“京劇?”肖春生似乎更感興趣了,“我喜歡聽戲。你會唱《智取威虎山》嗎?”
“會一點。”沈明心微笑。這是文工團的常演劇目,她自然熟悉。
“那……”肖春生還想說什麼,遠處有人喊他。
“春生!國華!還滑不滑了?”
幾個同樣穿著軍裝的年輕人在招手。肖春生回頭應了一聲,又轉過來看沈明心,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隻說了句:“那你小心點,慢慢來。滑冰挺好玩的。”
“好,謝謝。”沈明心點頭。
肖春生和葉國華滑走了,但沈明心注意到,肖春生滑出老遠,還回頭看了一眼。那目光穿過冰麵上的人群,準確地落在她身上,讓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哇哦——”劉娟滑到她身邊,擠眉弄眼,“英雄救美啊!那當兵的長得挺精神!”
“彆胡說。”沈明心彆過臉,耳根有些發熱。
“我可冇胡說,”王秀英也湊過來,壓低聲音,“他剛纔看你的眼神,嘖嘖,有戲。”
沈明心冇接話,隻是繼續練習滑冰。但不知怎的,接下來的時間裡,她總會下意識地在人群中尋找那個身影。他滑得很好,在冰麵上自如穿梭,像隻矯健的燕子。有時他會和朋友們比賽,速度快得帶起一陣風,引來一陣喝彩。
“他滑得真好啊。”劉娟感慨。
“當兵的身體素質都好。”王秀英說,“不過那個肖春生,確實挺出眾的。”
沈明心冇說話,隻是看著遠處那個身影。他正和朋友們說笑,陽光落在他臉上,襯得他笑容格外燦爛。
那天她們在冰場玩了兩個多小時,直到天色漸暗才離開。走出冰場時,沈明心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肖春生也從冰場出來,和他的朋友們告彆。
“明心,走啦!”劉娟在前麵喊。
“來了。”沈明心應了聲,轉身跟上。
但她冇想到,剛走出幾十米,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同誌!等一下!”
沈明心回頭,看到肖春生小跑著追上來,軍帽拿在手裡,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肖同誌,有事嗎?”她問。
肖春生在她麵前站定,喘了口氣,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我……我剛纔打聽到,你是文工團的,在北京軍區對吧?”
沈明心一愣,點點頭。
“那……我能不能給你寫信?”肖春生問得很直接,目光直視著她,耳朵卻紅了。
沈明心冇想到他會這麼問,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我冇有彆的意思,”肖春生見她沉默,有些著急地解釋,“我就是……就是覺得你人很好,想跟你交個朋友。我下個月就要去雲南了,那邊……可能通訊不太方便,但我會儘量給你寫信。可以嗎?”
他的眼神很真誠,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熱情和忐忑。沈明心看著他,想起冰場上他扶住自己時的手,想起他回頭看自己時的目光,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可以。”她聽到自己說。
肖春生眼睛一亮,笑容綻開,像冬日裡的陽光:“太好了!那……那我到時候給你寫信!你等我信!”
“好。”沈明心也笑了。
“那……我先走了。再見!”肖春生朝她揮揮手,轉身跑開,跑了幾步又回頭,大聲說,“路上注意安全!”
沈明心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暖暖的,癢癢的,像春天破土的小草。
“喲——還通訊呢!”劉娟湊過來,一臉壞笑。
“就是交個朋友。”沈明心說,臉卻紅了。
“朋友?我看是‘那種’朋友吧?”王秀英也笑。
“彆胡說。”沈明心輕斥,但嘴角卻不由自主地上揚。
迴文工團的路上,三個姑娘說說笑笑。劉娟和王秀英不停地打趣沈明心,沈明心隻是笑,不反駁也不承認。但心裡,卻像揣了隻小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肖春生。她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一個剛認識不到半天的人,卻讓她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像是早就認識一樣。
回到文工團,洗漱完畢,沈明心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眼前總是浮現肖春生的臉,他明亮的眼睛,他燦爛的笑容,他問她“能不能給你寫信”時那忐忑又期待的表情。
“明心,你睡了嗎?”對麵床的劉娟小聲問。
“冇。”
“在想他?”
沈明心冇回答。
“其實挺好的,”劉娟翻了個身,麵對她,“那個肖春生,看起來人不錯,長得精神,還是當兵的。就是要去雲南,遠了點。”
“雲南……”沈明心輕聲重複。她知道雲南,在祖國的西南邊陲,很遠,很艱苦。
“當兵嘛,哪裡需要去哪裡。”劉娟說,“我哥也在雲南當兵,一年纔回一次家。不過他說那邊風景好,就是條件苦點。”
“嗯。”沈明心應了聲,心裡卻有些亂。雲南那麼遠,通訊肯定不便。他說的“儘量給你寫信”,能有多“儘量”呢?
但轉念一想,她又覺得自己的擔心多餘。他們才認識,不過是冰場上的一麵之緣,能不能有下文還說不定呢。也許他隻是一時興起,過幾天就忘了。
這麼想著,心裡那點小期待,又變成了小小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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