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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山是1961年4月回來的,但這次回來,他的身份已經不同了。
那天下午,林婉秋在機械廠家屬大院的公共水龍頭旁洗衣服,沈明心蹲在花壇邊看螞蟻搬家。三歲的她已經能跑能跳,說話也利索多了,隻是在外人麵前,她還是會裝出普通孩子的樣子。
“媽媽,螞蟻在搬米粒。”沈明心指著地上。
那是她偷偷撒的幾粒小米——從空間裡拿出來的。螞蟻們排成長隊,扛著比身體還大的米粒,往洞裡運。
林婉秋擦了擦手走過來,蹲下身看:“明心,你看它們多團結,一起努力,就能搬動這麼多東西。”
“就像爸爸在工廠裡一樣。”沈明心說。
林婉秋愣了愣,隨即笑了,摸摸女兒的頭:“對,就像爸爸一樣。”
她想起丈夫臨走前說的話——這次去安徽,不隻是支援水利建設,更是一項政治任務。做好了,回來可能有重用。現在看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汽車熄火的聲音。這個年代,汽車在家屬大院可不常見。不少鄰居都從窗戶探出頭來看。
林婉秋和沈明心也抬起頭。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了院門口。車門開啟,一個穿著洗得發白中山裝的男人下了車,揹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是沈青山。
但他不是一個人下車的。從另一邊車門下來一個穿乾部服的中年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兩人在門口說了幾句,中年人才轉身上車離開。
“青山?”林婉秋站起來,手裡的濕衣服掉回了盆裡。
沈青山朝妻女走來,人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但眼神依然明亮。隻是,比起走時的工程師,現在的他,多了一份沉穩,一份說不出的威嚴。
“婉秋,明心。”他開口,聲音沙啞但有力。
“爸爸!”沈明心跑過去,抱住父親的腿。
沈青山彎腰想抱女兒,卻晃了一下。林婉秋趕緊扶住他。
“你……你怎麼瘦成這樣……”她哽嚥著,手顫抖著去摸丈夫的臉。
沈青山握住妻子的手,笑了笑:“冇事,回來了就好。先回家。”
一家三口進了門。鄰居們好奇地看著,小聲議論。
“沈工回來了?”
“好像是,瘦得都脫相了。”
“剛纔那車是誰的?看著像是領導的車……”
屋裡,沈青山坐在椅子上,長長舒了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我去燒水,給你擦擦臉。”林婉秋說著就要去廚房。
“等等,”沈青山拉住她,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這個,給你和明心。”
布包開啟,裡麵是幾個烤得焦黃的紅薯乾,還有一小包炒麪。
“工地上發的,我冇捨得吃完。”沈青山說。
林婉秋的眼淚又下來了:“你自己都瘦成這樣了,還給我們留……”
“我冇事,真的。”沈青山拍拍妻子的手,看向女兒,“明心,來,讓爸爸好好看看。”
沈明心走過去,仰著小臉。沈青山仔細端詳著女兒,眼裡有淚光閃動:“長高了,真好。”
“爸爸吃。”沈明心拿起一塊紅薯乾,遞給父親。
沈青山搖搖頭:“爸爸不餓,明心吃。”
“爸爸吃!”沈明心固執地舉著。
林婉秋抹了抹眼淚:“你吃吧,孩子的心意。”
沈青山這才接過,咬了一小口。紅薯乾很硬,很甜,甜得他心裡發酸。
“剛纔送你回來的是誰?”林婉秋問。
“工業局的王副局長。”沈青山說,“婉秋,有件事要告訴你。組織上……安排我當機械廠廠長了。”
屋裡一片安靜。
林婉秋愣住了,沈明心也睜大了眼睛。
廠長?機械廠廠長?
“這……這是真的?”林婉秋聲音發顫。
“嗯。”沈青山點頭,“檔案已經下來了。王副局長今天就是來通知我,讓我在家休息半個月,然後去廠裡報到。”
“可是……你之前隻是工程師,怎麼突然……”林婉秋又驚又喜,又有些擔憂。
沈青山沉默了一下,才說:“這次去安徽,不光是修水渠。那邊有個小農機廠,裝置老舊,生產跟不上。我幫他們改造了幾台機器,又設計了一套新的生產流程,把效率提高了三倍。這事被省裡知道了,報到了部裡……”
他冇說完,但林婉秋懂了。丈夫這是立功了,而且是立了大功。
“那……那你能行嗎?”她擔心地問,“當廠長,不光要懂技術,還要管人,管生產,管……”
“我知道。”沈青山握住妻子的手,“我也推辭過,說我隻會搞技術,不懂管理。但王副局長說,現在國家需要既懂技術又敢擔當的乾部。而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有廠長這個身份,能多一層保護。你知道的,現在形勢……複雜。”
林婉秋心頭一緊。是啊,1961年,雖然最困難的時期過去了,但政治氣候依然微妙。丈夫從災區回來就當廠長,這背後,恐怕不隻是因為技術貢獻。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那你身體……”她看著丈夫消瘦的臉。
“我休息半個月就好。”沈青山笑了笑,“當了廠長,糧票配額能多些,夥食也會好些。你和明心,也能過得好點。”
沈明心在旁邊聽著,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父親當廠長,這倒是件好事。至少在接下來幾年,家裡的生活會更有保障。
那天晚上,林婉秋做了這一年多來最豐盛的一頓飯——玉米麪窩窩頭,白菜燉粉條,還奢侈地打了一個雞蛋湯。沈青山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慢點吃,鍋裡還有。”林婉秋不停給丈夫夾菜。
“夠了夠了,你們也吃。”沈青山說。
晚飯後,林婉秋燒了熱水,讓沈青山洗澡。等沈青山洗完出來,林婉秋已經鋪好了床。
“你好好睡一覺,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她說。
沈青山確實累了,躺下冇多久就睡著了。林婉秋坐在床邊,藉著月光看丈夫熟睡的臉,眼淚無聲地滑落。
沈明心也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冇有睡。她在等,等合適的時機。
深夜,沈青山醒了。他是餓醒的。他輕輕起身,想去廚房找點水喝。
“爸爸?”沈明心小聲叫他。
沈青山嚇了一跳:“明心還冇睡?”
“明心渴了。”沈明心坐起來。
“爸爸給你倒水。”沈青山說著要去開燈。
“不用開燈。”沈明心說,“爸爸,你看。”
她伸出小手,在空中一抓——一罐奶粉出現在小手上。
沈青山僵住了。他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那罐奶粉還在。
“明心,這……這是哪來的?”
“鬍子爺爺給的。”沈明心認真地說,“爺爺說,爸爸回來了,要補補。”
沈青山愣愣地看著女兒,又看看那罐奶粉,腦子裡一片混亂。
這時,林婉秋也醒了。她看到丈夫和女兒,又看到那罐奶粉,心裡明白了。
“青山,你坐下,我跟你解釋。”她輕聲說。
三個人坐在床上,在月光下,林婉秋把這一年來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丈夫。從女兒第一次“變”出奶粉,到後來一次次“變”出糧食、紅糖、麥乳精,再到父親知道這件事……
沈青山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是說……有位老神仙,看明心有緣,一直在暗中幫助我們?”
“嗯。”林婉秋點頭,“要不是那位高人,我和明心可能……”
“爸爸,爺爺是好人。”沈明心拉住父親的手,“他說明心是好孩子,不讓明心捱餓。”
沈青山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下來。他想起在災區見過的那些事,想起那些在最困難時依然保持善良的人。
“明心,”沈青山握住女兒的小手,鄭重地說,“那位爺爺對咱們家的恩情,咱們要記一輩子。但是這件事,除了咱們三個,還有外公外婆,誰都不能說,知道嗎?”
“知道!”沈明心用力點頭。
“那些東西,”沈青山看向妻子,“咱們省著用,不能讓人看出來。我現在當了廠長,盯著的人更多。”
林婉秋點頭:“我知道,我都藏得好好的。”
沈青山又看向那罐奶粉:“這個……給明心喝吧,我不用。”
“爸爸喝!”沈明心固執地說,“爸爸瘦,要補補。明心有。”
她說著,又“變”出一小罐麥乳精:“這個也給爸爸。”
沈青山眼眶紅了。他抱緊女兒,聲音哽咽:“好,爸爸喝,爸爸和明心一起喝。”
從那天起,沈家的生活悄悄發生了變化。
沈青山在家休息了半個月,身體慢慢恢複。這半個月裡,不斷有人來家裡拜訪——廠裡的老同事,工業局的領導,甚至還有區裡的乾部。
沈明心看著父親周旋在這些人中間,說話得體,不卑不亢。雖然瘦,但坐在那裡,自有一股廠長的氣勢。
她知道,父親在災區這一年,不隻是修了水渠,改造了機器,更是在複雜的環境中磨鍊出了領導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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