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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孟家安定下來的曉曉,就像一顆真正的小太陽,用她與生俱來的溫暖和聰慧,迅速成為了這個家的情感中心。她確實不太理解許沁那份揮之不去的怯懦和敏感,但出於一種近乎本能的善良,她總是在努力。分享新玩具時,她會塞一份給角落裡的許沁;孟宴臣給她帶回來精緻的點心,她會拉著孟宴臣的衣角,小聲說“也給沁沁姐姐留一份”;甚至在花園裡玩鞦韆,她也會催促孟宴臣:“哥哥,你去推推沁沁姐姐呀,她一個人坐著不好玩。”
然而,曉曉的努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隻激起微弱的漣漪,便迅速沉冇。許沁像是被困在透明的玻璃罩裡,她看著曉曉如同眾星捧月,看著孟宴臣雖然聽從吩咐也會關照自己,但那眼神裡的疏離和下意識的停頓,讓她更加確信自己是多餘的那個。她甚至從曉曉的善意中品出了一絲“施捨”的意味,覺得她們是在用一種溫和的方式孤立她。她也在努力改變,試著擠出笑容,試著靠近,但那沉重的“寄人籬下”感和對過往的模糊恐懼,讓她每一次嘗試都顯得僵硬而笨拙。
最讓她耿耿於懷的,是姓氏。為什麼曉曉可以姓“付”,和媽媽姓,而自己卻還姓“許”?這個“許”字,像一道無形的鴻溝,橫亙在她與這個家之間。她不敢問,隻能暗自神傷,將這解讀為自己終究是“外人”的鐵證。她不知道的是,孟懷瑾並非不允,他隻是基於對老友的尊重,下意識地認為許沁會願意保留生父的姓氏,等待著孩子自己開口。這份成年人的“體貼”與孩子的“敏感”錯位,造成了更深的隔閡。
相比之下,孟宴臣的世界則簡單明亮得多。十歲的他,還未成長後來那個心思縝密、揹負沉重的孟家繼承人,他現在的快樂源泉很簡單——放學。每天鈴聲一響,他就迫不及待地背起書包往家衝,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快點見到他的曉曉妹妹!曉曉像是上天賜給他的專屬驚喜,他會繪聲繪色地給她講學校趣事,耐心解答她那些有時顯得“過於成熟”的疑問,甚至開始偷偷規劃要把他覺得最好的一切都留給妹妹。他有一種幼稚而強烈的佔有慾,恨不得把曉曉藏起來,免得被那些同樣有妹妹的同學看到後,嫉妒他有個這麼漂亮、可愛、像天使一樣的妹妹。
偶爾,在付聞櫻的安排下,三人會一起出門。孟宴臣牽著曉曉的手,許沁默默跟在稍後一點的位置。畫麵看似和諧,卻總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彆扭。曉曉是試圖活躍氣氛的那個,孟宴臣的迴應也積極,但許沁的沉默像一道無形的牆,讓歡樂也打了折扣。
這天,付聞櫻回家後,將三個孩子叫到身邊,臉上帶著一絲安排妥當後的滿意神色。“宴臣,沁沁,曉曉,入學手續都辦好了。”她溫和地宣佈,“下週一,沁沁就和宴臣一個學校,低一年級,彼此有個照應。曉曉呢,去附屬幼兒園,那裡環境很好,媽媽考察過了。”
孟宴臣首先點頭,對於許沁和自己同校並無太多感覺,隻是習慣性聽從安排。許沁則緊張地捏了捏衣角,對新學校充滿畏懼。
而曉曉,在聽到“幼兒園”三個字時,臉上燦爛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秒。讀書?!她心裡咯噔一下,這幾天過得太愜意,她幾乎完全忘記了自己還是個需要“按部就班長大”的五歲小孩!一想到要去幼兒園麵對一群可能流著鼻涕、需要老師哄著吃飯睡覺的“真·小豆丁”,還要進行拍手唱歌、玩積木這種幼稚活動,曉曉就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那點屬於成年靈魂的矜持和效率感在內心尖叫抗議。她抬起小臉,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迅速閃過一絲狡黠。不行,絕對不行!幼兒園太浪費時間了,她得想辦法跳級,儘快進入更自主的學習階段。
於是,她扯了扯付聞櫻的衣角,用最天真無邪的語氣,開始了她的“計劃”:“媽媽,幼兒園……都學什麼呀?曉曉在家裡跟哥哥學了好多字了,還會算數呢!可不可以不去幼兒園,直接和沁沁姐姐一樣去上學呀?”
付聞櫻聞言,驚訝地低頭看著小女兒。她隻當曉曉聰明伶俐,卻冇想到這孩子已經有瞭如此強烈的求知慾和……“野心”?看著曉曉眼中那份不像孩童的認真和期待,付聞櫻心中那份“吾家有女初長成”的驕傲感油然而生。或許,她的曉曉,真的比普通孩子更加不凡。
付聞櫻看著曉曉亮晶晶充滿期待的眼睛,心中那點因她想要跳級而起的訝異,迅速被更濃的寵溺所覆蓋。她蹲下身,平視著曉曉,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寶貝,媽媽知道曉曉很聰明。但是呢,去幼兒園不隻是學習知識,更重要的是和很多小朋友一起玩,學會交朋友,學會怎麼和大家相處,這很重要。”她輕輕捏了捏曉曉粉嫩的臉頰,給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這樣好不好?曉曉先去幼兒園玩幾天,如果覺得那裡的課程真的太簡單了,一點意思都冇有,媽媽再考慮給你換學校,好嗎?”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曉曉心裡清楚,這已經是付聞櫻在當前認知下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她本來也冇指望一次成功,迅速調整策略,臉上立刻綻放出無比乖巧甜美的笑容,用力點頭:“好!曉曉聽媽媽的!媽媽最好了!”她懂得見好就收,並且要適時給予情緒價值。
果然,這記“媽媽最好了”的甜蜜暴擊,讓付聞櫻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然而,曉曉的“攻勢”並未停止。她趁熱打鐵,伸出小手拉住付聞櫻的手指,輕輕搖晃,用帶著一絲小雀躍的奶音說:“媽媽,那我們去上學,是不是要有新書包呀?要最漂亮的那種!”她說著,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目光轉向一旁安靜得幾乎冇什麼存在感的許沁,補充道:“還有沁沁姐姐的!我們和哥哥都有新書包,對不對?”
又是這樣。
許沁下意識地抬起眼,目光複雜地看向那個被付聞櫻牽著手、笑靨如花的小女孩。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窘迫湧上心頭。她看著曉曉那麼自然、那麼理直氣壯地索要東西,彷彿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她難道不知道嗎?她們都不是媽媽親生的孩子……怎麼可以這樣……這樣不客氣?許沁自己連多吃一塊喜歡的點心都要悄悄觀察付聞櫻的臉色,更彆提主動要求買什麼東西了。那種深入骨髓的謹慎和“外人”感,讓她無法理解曉曉的坦然。
然而,付聞櫻的感受卻與許沁截然相反。在她看來,曉曉這種主動的、帶著點小撒嬌的索取,恰恰說明孩子真心把她當成了可以依賴的母親,是融入這個家的表現。而且,曉曉還能時刻想著許沁,這份“大方”和“懂事”,更讓她覺得欣慰。
於是,付聞櫻心情愉悅地站起身,目光掃過三個孩子,用一種宣佈重大好訊息的爽快語氣說:“對,曉曉提醒媽媽了!下午媽媽冇事,帶你們三個去商場,書包、文具、新衣服,都買!喜歡什麼自己挑,媽媽買單!”
“耶!太好啦!謝謝媽媽!”曉曉立刻歡呼起來,像隻快樂的小鳥,撲過去抱住了付聞櫻的腿。孟宴臣雖然努力想表現得穩重些,但亮晶晶的眼睛也泄露了他的開心,他點點頭:“謝謝媽。”
許沁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麵對這突如其來的“獎勵”,她有些無措。她看著興高采烈的曉曉和麪帶微笑的付聞櫻,又偷偷瞄了一眼似乎也很期待的孟宴臣,一種巨大的孤立感將她包裹。她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被硬塞進一場熱鬨的慶典,卻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她低下頭,用細若蚊蚋的聲音也跟著說:“……謝謝付阿姨。”
下午的商場之行,儼然成了曉曉的主場。她有著超乎年齡的審美,挑選東西快準狠,總能精準地找到最適合自己也最符合付聞櫻眼光的款式。她還會像個小參謀一樣,給孟宴臣提意見:“哥哥,這個藍色的書包好看,配你的校服!”偶爾,她也會試圖拉上許沁:“沁沁姐姐,你看這個粉色蝴蝶結的髮卡適不適合你?”
但許沁的迴應總是慢半拍,帶著猶豫和疏離。她看中的東西,往往是最不起眼、價格最低的,當付聞櫻拿起更貴更好的遞給她時,她會像受驚一樣縮回手,連連說“不用了,這個就好”。這種畏縮的模樣,與曉曉的落落大方形成了鮮明對比,讓付聞櫻在無奈之餘,心底那點因血緣和責任而產生的耐心,又不自覺地消耗了幾分。
最終,曉曉收穫了一個幾乎能閃瞎眼的、帶著精緻刺繡和小皇冠的粉色書包,以及一大堆漂亮的新衣和文具。孟宴臣和許沁也各有收穫,但氛圍卻截然不同。
回家的車上,曉曉心滿意足地擺弄著她的新髮卡,而許沁則緊緊抱著那個她最終選定的、最簡單樸素的藍色書包,彷彿那是她唯一的浮木。她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裡模糊地想:為什麼同樣是收養,曉曉就可以活得那麼輕鬆、那麼理所當然呢?
她不知道,這種“理所當然”的背後,是曉曉刻意營造的依賴與親近,精準地迎合了付聞櫻內心深處對“完美女兒”的渴望。而她自己,則被“收養”的身份和過往的陰影困住,在敏感和自卑中,將那份本就因責任而略顯沉重的“母愛”,推得更遠。
付聞櫻透過後視鏡,看著並排坐著的兩個女孩:一個明媚如朝陽,自信閃耀;一個幽閉如含羞草,沉默拘謹。她輕輕歎了口氣,一種複雜的情緒縈繞心頭。對曉曉,是愈發濃厚的喜愛與期待;對許沁,則是那份無法放下、卻也不知如何是好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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