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淑慎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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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宮正殿內，前幾日摔碎的瓷器碎片早已被清理乾淨，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暴戾過後的冰冷氣息。
華麗的陳設依舊，卻蒙上了一層無形的灰敗。
高寧馨已經好幾天冇有踏出宮門一步了。
她對外宣稱是偶感風寒，需要靜養。
但伺候的宮人們都心知肚明，娘娘這是心病，是羞憤交加，是顏麵掃地後的無顏見人。
她躺在鋪著錦緞的拔步床上，帳幔低垂。
往日裡神采飛揚、豔光四射的臉龐，此刻一片灰敗。
眼圈紅腫，是哭過無數次的結果，嘴脣乾裂起皮，帶著深深的齒痕。
她眼神時而空洞地望著帳頂繁複的刺繡，時而燃起熊熊的怒火，燒得她渾身發抖。
“賤人！都是賤人！”她猛地抓起枕邊的玉如意，狠狠砸向床柱，發出沉悶的響聲。
玉如意冇碎，但她的心卻彷彿被這聲音震得更加碎裂。
“淑慎！那個裝模作樣的賤婢！一定是她！是她設局陷害本宮！是她蠱惑了皇上！”她咬牙切齒，聲音嘶啞，充滿了怨毒。
還有嘉嬪那些牆頭草！
那些平日裡對她卑躬屈膝、搖尾乞憐的賤人們！她們一定在背後笑掉了大牙！
那些刻薄的議論，如同魔音灌耳，一遍遍在她腦海中迴響，讓她羞憤欲狂，恨不能撕爛所有人的嘴！
最讓她痛徹心扉的，是皇上的態度！
他那冰冷的眼神，那毫不留情的斥責，那決絕離去的背影，還有最後那句如同淬毒利箭的朕去儲秀宮……
每一個細節都像烙鐵，在她心上燙下屈辱的烙印。
她引以為傲的、視若生命的打小情分，在他眼中，竟變得如此一文不值了嗎？
她為他付出了整個青春，爭了一輩子，到頭來，卻落得如此下場？
巨大的失落、被背叛的憤怒、顏麵掃地的羞恥感，如同三股毒蛇，日夜不停地啃噬著她的心。
她吃不下，睡不安，整個人迅速地憔悴下去。
太醫來了幾趟，診脈後隻說是“肝氣鬱結，心火熾盛”，開了些清心降火的方子，但誰都知道，這病根在心裡。
她拒絕見任何人，包括那些平日依附她的低位妃嬪。
她知道，她們來，要麼是虛情假意的安慰，要麼就是來探聽虛實，看她笑話的！
她高寧馨，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尤其是那些賤人的！
承乾宮內，死氣沉沉。
隻有高貴妃偶爾壓抑不住的、帶著無儘恨意和委屈的啜泣聲，在空曠華麗的殿宇中幽幽迴盪，更添幾分淒涼。
曾經門庭若市、象征著無上榮寵的承乾宮，如今成了後宮人人避之不及的笑話之地。
而那個曾經如烈火般張揚跋扈的貴妃，此刻正被自己點燃的火焰和眾人的冷眼，煎熬得生不如死。
這場“病”，是她最後的遮羞布，也是她跌落雲端後，品嚐到的第一口苦澀至極的塵埃。
儲秀宮的恩寵，如同初夏的陽光，熾烈而耀眼。
乾隆的頻頻駕臨、豐厚賞賜、乃至那句“按貴妃份例供給”的口諭，都讓淑慎在後宮的地位水漲船高，風頭一時無兩，無人再敢輕看了她去。
換作旁人，譬如昔日的高貴妃，此刻怕早已是趾高氣揚，恨不得將得寵二字刻在額上，四處張揚，享受那眾星捧月的滋味。
然而淑慎，依舊是那個淑慎。
晨起，她依舊素衣淡妝，髮髻隻用簡單的玉簪綰起，眉宇間不見絲毫驕矜之氣。
她照例抄寫一段佛經，為病中的皇後和早夭的太子祈福，神情專注虔誠，彷彿外界的喧囂與她無關。
用過早膳，她吩咐珍兒：“備些清淡的素點，本宮去給太後孃娘請安。”
珍兒一邊麻利地準備，一邊忍不住低聲道：“娘娘，如今您聖眷正濃，便是晚些去，或是讓奴婢代您去問候一聲，太後孃娘想必也不會怪罪的。”
淑慎聞言，什麼話也冇說，隻是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珍兒心頭一凜，立刻垂首噤聲。
淑慎拿起一方素帕，輕輕擦拭著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聖眷是皇上的恩典，規矩是祖宗的體統。本宮身為妃嬪，侍奉太後晨昏定省，是本分。”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謹言慎行，不可有絲毫懈怠。莫忘了，月滿則虧，水滿則溢。”
珍兒冷汗微沁，連聲應是，再不敢多言。
她深知自家娘娘心思深沉，這份在盛寵之下依舊如履薄冰的清醒和自律，纔是她能走到今日的根本。
淑慎帶著珍兒和兩個小宮女，步履沉穩地走在通往太後慈寧宮的宮道上。
冬日的陽光在宮牆投下長長的影子。
淑慎坐在轎輦上麵，目不斜視，儀態端方，心中卻在盤算著稍後在太後麵前該如何應對。
既要表現出對太後的恭敬，又要巧妙地讓太後知曉自己的安分守己和虔心祈福，更要不著痕跡地避開任何可能涉及高貴妃敏感話題的雷區。
行至一處略顯僻靜的轉角宮牆下，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夾雜著痛苦的呻吟，突兀地打破了宮道的寧靜。
淑慎腳步微頓，循聲望去。
隻見牆角背陰處，蜷縮著一個穿著低等宮女服飾的身影。
那宮女背對著宮道，身體微微顫抖，單薄的肩膀在寬大的宮裝下顯得格外瘦弱。
她似乎想竭力忍住咳嗽，卻控製不住，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身體劇烈起伏，發出沉悶壓抑的聲音。
“什麼人如此無狀？驚擾娘娘鑾駕！”珍兒立刻上前一步，低聲嗬斥，同時警惕地護在淑慎身前。
那宮女被嗬斥聲驚動，艱難地轉過頭來。
一張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的臉映入淑慎眼簾，額頭上佈滿細密的冷汗，嘴脣乾裂起皮，眼神渙散迷離，正是高燒不退的症狀。
她掙紮著想爬起來行禮，卻渾身無力，一個踉蹌又軟倒下去，正是後來攪動風雲的魏瓔珞。
淑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