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淑慎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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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慎看著眼前的宮女年紀不大,病得著實不輕,看服飾,應是在某個不受重視的角落當差的粗使宮女。
若放任不管,在這宮牆之下,恐怕凶多吉少。
一瞬間,淑慎腦中念頭飛轉: 救?一個低賤宮女,於己無益,還可能沾染晦氣,耽誤給太後請安的時辰。
不救?似乎也說不過去,畢竟是一條人命,且若被人看見自己見死不救,於她苦心經營的溫婉賢良名聲有損。
此時此地,周圍並無其他高位妃嬪或重要人物。救助一個宮女,成本不高,卻能彰顯仁德。
尤其是在自己風頭正盛之時,一個體恤下人的美名,百利而無一害。
不能顯得過於熱切,失了妃嬪的體統;也不能過於冷漠,失了仁心。
電光火石間,淑慎已有了決斷。
“珍兒,”淑慎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溫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憐憫,“這宮女病得不輕,瞧著可憐。去請位太醫來瞧瞧吧。”
她的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珍兒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是,娘娘仁慈!隻是……這請太醫……”
太醫豈是隨便給一個低等宮女看的?這需要許可權和理由。
淑慎微微抬手,指向身後一個看起來還算機靈的小宮女:“你去。拿著本宮的腰牌,速去太醫院,就說本宮宮道上見一宮女突發急症,高燒不退,情況危急,請當值的太醫速來診治。”
她將腰牌遞給那小宮女,動作自然流暢。
“是!奴婢遵命!”小宮女接過腰牌,不敢怠慢,立刻小跑著去了。
淑慎的目光再次落回魏瓔珞身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你且在此安心等候,太醫稍後便來。”
她冇有上前攙扶,冇有噓寒問暖,隻是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用平和的聲音交代了一句。
這份距離感,維持了妃嬪的尊嚴,卻也傳遞了救助的訊號。
魏瓔珞燒得迷迷糊糊,隻覺一個清冷悅耳的聲音傳來,如同天籟。
她努力想看清說話的人,視線卻一片模糊,隻能看到一個素雅高貴的朦朧身影。
她掙紮著想叩謝,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隻能虛弱地喘息著。
淑慎不再看她,彷彿隻是隨手拂去一粒塵埃。
她轉向珍兒,語氣如常:“時辰不早了,莫讓太後孃娘久等。走吧。”
“娘娘,那她……”珍兒有些不放心地指了指地上的魏瓔珞。
“太醫自會處置。”淑慎淡淡地說完,便抬步繼續前行,步履依舊沉穩端莊,彷彿剛纔的小插曲從未發生。
她的心思,早已從這微不足道的宮女身上,轉移到了即將麵對的太後身上。
救助一個宮女,對她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是維持人設的必要點綴,是彰顯仁德的絕佳素材,甚至可能在日後成為她賢名傳播的一個小小註腳。
至於這宮女姓甚名誰,日後是死是活,於她淑慎的大局而言,無足輕重。
陽光灑在淑慎素雅的衣袍上,映襯著她沉靜溫婉的側臉。
她一步步走向慈寧宮,將那個蜷縮在宮牆陰影裡、命如飄萍的發燒宮女魏瓔珞,連同那份刻意為之的仁慈,一同留在了身後。
這份施恩,如同她此刻在宮道上投下的影子,看似清晰,卻冰冷無溫。
她依舊是那個心思縝密、步步為營的嫻妃,盛寵之下的清醒與偽善之下的算計,早已融入了她的一舉一動。
救魏瓔珞,不過是她龐大棋局中,一枚微不足道、卻又恰好能體現她賢德的棋子罷了。
慈寧宮的空氣裡瀰漫著沉水香特有的寧神氣息,陽光透過精緻的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太後端坐在紫檀木雕鳳紋寶座上,身著暗紫色團壽紋常服,髮髻一絲不苟,眼神銳利而深沉,帶著曆經三朝、洞悉世事的通透與威嚴。
淑慎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逆著光,步履輕緩卻無比端莊。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藕荷色旗袍,通身無繡,隻在領口袖口滾了極細的銀邊,髮髻挽得一絲不亂,僅簪一支溫潤的羊脂白玉簪,耳畔一對小巧的珍珠耳墜,便是全部妝飾。
端慧太子去世不久,皇後久病未愈,後宮妃嬪都提高警惕,怕觸了皇上太後的黴頭,都汲汲營營,不敢行差踏錯。
淑慎今天這身打扮,在滿宮尚在為國喪著素服的背景下,既符合規製,又於素雅中透著一股清貴之氣。
她走到殿中,一絲不苟地行下大禮:“嬪妾淑慎,給太後孃娘請安,太後孃娘萬福金安。” 聲音不高不低,清晰溫婉,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得如同尺子量過。
“起來吧,賜座。”太後的聲音帶著慣常的平和,目光卻如同探照燈,在淑慎身上細細掃過。
淑慎謝恩起身,並未立刻落座,而是微微垂首,雙手交疊置於身前,姿態謙恭至極。
待宮女搬來繡墩,她才側身淺淺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腰背挺直,雙手依舊規矩地放在膝上,眼簾微垂,靜待訓示。
太後端起手邊的琺琅彩瓷盞,輕輕撇著浮沫,目光卻未離開淑慎。
她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哀家聽說,皇帝近來常去你那兒?”
“回太後孃娘,”淑慎的聲音平穩而恭順,“皇上勤於政務,宵衣旰食。偶爾駕臨儲秀宮,也是與臣妾說說話,排解些煩憂。臣妾不敢怠慢,唯願能稍解聖心煩悶,於願足矣。”
她巧妙地將乾隆的頻繁駕臨歸因於排解煩憂,而非自己的魅惑邀寵,既迴應了太後的問題,又顯得自己安分守己,隻是儘本分。
“嗯,”太後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放下茶盞,“哀家還聽說,前些日子,貴妃那邊……鬨了些不愉快?皇帝還因此抬舉了你儲秀宮的份例?”
這個問題更為尖銳,直接指向後宮敏感的權力紛爭。
淑慎心頭微凜,麵上卻依舊沉靜如水。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坦蕩地迎向太後,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誠懇與一絲無奈:“太後孃娘明鑒。貴妃娘娘代掌宮務,事務繁雜,千頭萬緒。些許疏漏,在所難免。臣妾身為妃嬪,理當體諒上意,顧全大局。”
“皇上……皇上也是顧念貴妃娘娘辛勞,又見臣妾愚鈍,恐臣妾受了委屈,故而下旨撫慰。臣妾心中感激皇上厚愛,更感念貴妃娘娘操持宮務之不易,絕不敢有絲毫僭越或怨懟之心。”
她將責任全推給疏漏和皇帝的撫慰,將自己塑造成一個顧全大局、忍辱負重的受害者,同時不忘體諒高貴妃的辛勞,姿態放得極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