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又走了一會兒，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山頂是一片平整的草地，站在邊緣往下看，整個澹州城盡收眼底。
李承澤站在崖邊，看著腳下的城池，又看向遠處的大海，一時有些失神。
範閑走到他身邊，指著下麵：“你看，那是港口，咱們天天在那兒釣魚。那是城西，賣糖人的老頭就在那兒。那是我家……”他指了指城中一處宅子，“看見沒？那個有個大樹的地方。”
李承澤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隱約能看見一棵大樹，樹旁有一座宅子。
“看見了。”他說。
範閑轉過頭，看著他：“怎麼樣？我沒騙你吧？這兒是不是特別好看？”
李承澤點點頭：“是特別好看。”
兩人在崖邊坐下，阿福趴在一旁，也看著下麵，也不知它能不能看懂。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氣息。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範閑忽然說：“我有時候一個人來這兒，坐一下午，什麼也不想，就看著下麵。”
李承澤側頭看他。
範閑繼續說：“我從小養在澹州，長到這麼大，隻有京中妹妹來看過我，父親從未過問過我。所以我有時候會想，把我扔在這兒的人，是不是也站在這裡看過？”
李承澤沉默片刻，輕聲問：“你想找到他們嗎？”
範閑想了想，搖搖頭：“不知道。有時候想，有時候不想。奶奶對我很好，五竹叔也對我很好，我有他們就夠了。”
李承澤看著他，心裡有些複雜。
範閑忽然轉過頭，看著他，笑了：“不過現在又多了一個你。”
李承澤愣了愣，然後也笑了。
兩人就這麼坐著，看著下麵的澹州城，誰也沒說話。
阿福打了個哈欠，把腦袋枕在李承澤腿上，閉上了眼睛。
從那天起，範閑天天來找李承澤。
有時候是去爬山，有時候是去海邊撿貝殼，有時候是去城西看那個賣糖人的老頭，有時候是去城東逛集市。
範閑把澹州城能玩的地方都玩了個遍，每到一個地方，都興緻勃勃地給李承澤講解。
“你看這個，這是城東最有名的餛飩攤，他家的餛飩皮薄餡大，特別好吃。”
“你看那個，那是城北的鐵匠鋪，老鐵匠打的東西可結實了，我砍柴的刀就是找他打的。”
“這兒，這兒有個小巷子，穿過去能抄近路去港口，我帶你走一遍，你記住了，下次可以自己走。”
李承澤跟在後頭，聽著他絮叨，看著他的背影，嘴角一直彎著。
有一次，範閑帶他去山上野炊。
範閑揮舞著柴刀，三兩下就砍下一根樹枝，動作乾淨利落。李承澤在一旁看著，有些羨慕。
“你力氣挺大的。”他說。
範閑擦了擦汗，咧嘴一笑。
他沖李承澤招手：“走，帶你去看個好地方。”
兩人穿過一片樹林，來到一處小溪邊。溪水清澈見底，能看見小魚在裡麵遊來遊去。
範閑放下柴，脫了鞋襪，挽起褲腿，跳進溪裡。水花濺起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下來！”他沖李承澤招手，“水不涼，可舒服了！”
李承澤猶豫了一下，也脫了鞋襪，小心翼翼地踩進水裡。
溪水清涼，從腳背上流過，確實很舒服。
範閑彎下腰，伸手去捉小魚。他的手快得像閃電，一下就捉住一條，捧在手心裡，遞給李承澤看。
“你看，這魚好看不？”
李承澤湊過去看，那魚小小的，身上有彩色的條紋，在他手心裡撲騰。
“好看。”
範閑把魚放回溪裡，看著它遊走，忽然說：“承澤，你說，這些魚每天就這麼遊來遊去，會不會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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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澤想了想，說：“應該不會吧。它們又沒別的事做。”
範閑點點頭，若有所思。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那咱們呢？咱們每天這麼玩，會不會無聊？”
李承澤看著他，笑了：“你無聊嗎？”
範閑搖搖頭：“不無聊。”
“那不就得了。”
範閑想了想，也笑了。
兩人在溪裡玩了好久，直到日頭偏西，才依依不捨地上了岸。
回去的路上，範閑忽然問：“承澤，你什麼時候走？”
李承澤腳步頓了頓，側頭看他。
範閑低著頭，踢著路上的小石子，聲音悶悶的：“你總不能一直待在這兒吧。”
李承澤沉默片刻，說：“再過幾天吧。”
範閑擡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不捨，卻沒說什麼。
隻是點點頭：“哦。”
又過了幾日，李承澤終於要走了。
這天早上，範閑來得很早。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風風火火地衝進來，而是站在院門口，有些猶豫。
阿福先發現了他，搖著尾巴跑過去，圍著他轉圈。範閑蹲下身，抱著阿福的脖子，把臉埋進它的毛裡，沒動。
李承澤從屋裡出來，看見這一幕，心裡微微一緊。
他走過去，在範閑身邊蹲下。
範閑擡起頭，眼睛有些紅，卻沒哭。他看著李承澤，問：“真的要走了？”
李承澤點點頭。
“還會回來嗎？”
李承澤想了想，說：“不知道。但我會給你寫信。”
範閑抿了抿唇，低下頭，又抱了抱阿福。
阿福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舔了舔他的臉，喉嚨裡發出輕輕的嗚嗚聲。
範閑被它舔得癢癢的，忍不笑著，可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李承澤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難受。
他伸出手，放在範閑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範閑擡起頭，看著他，忽然問：“承澤，咱們是朋友吧？”
李承澤點點頭：“是。”
“那你會忘了我嗎？”
李承澤搖搖頭：“不會。”
範閑盯著他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什麼。過了片刻，他笑著點頭，“那就好。”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變回那個精神抖擻的範閑。
“你什麼時候走？”
李承澤：“吃過早飯就走。”
範閑點點頭：“那我送你。”
早飯很簡單，範閑坐在桌前，大口大口地吃著。
李承澤吃得慢，一邊吃一邊看著他。
範閑察覺到他的目光，擡起頭，嘴裡還塞著包子，含糊不清地問：“看什麼？”
李承澤：“看你吃得很香。”
範閑嚥下包子，咧嘴一笑：“那是。你家的飯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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