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素錦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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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晨宮的日子過得很快。
幾萬載光陰,對仙神而言或許隻是彈指一揮,但對那個初入太晨宮時穿著孝服、滿心悲憤與警惕的小小孤女而言,卻足以完成一場脫胎換骨的蛻變。
如今的素錦,已是亭亭玉立的三萬歲仙娥。
她褪去了幼童的稚氣與嬰兒肥,身姿纖細卻挺拔,如一株汲取了太晨宮精華的翠竹,蘊含著內斂的韌性與蓬勃的生命力。
一襲素雅的宮裝,顏色或許不再是最初刺目的純白,但衣料上依舊繡著素錦族特有的、象征著守護與堅韌的暗紋,這是她對自己血脈與過往的無聲銘記。
她的麵容清麗,眉眼間依稀可見幼時的輪廓,但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沉澱了更多的智慧、沉靜,以及一份曆經歲月淬鍊後愈發堅定的光芒。
在太晨宮這片超然物外的淨土裡,在帝君默許的庇護和司命星君跳脫又細心的陪伴下,素錦度過了幾萬年來最安穩溫馨的時光。
帝君和司命從不拘著她,甚至有意無意地縱容她釋放天性。
她可以坐在太晨宮最高的屋簷上,對著漫天星河發呆。
可以纏著司命,非要學那些稀奇古怪、看似毫無用處卻能逗人開懷的幻術。
可以在帝君默許下,偷偷溜去蟠桃園外圍,隻為摘取清晨第一滴沾染了仙露的靈果……
那份曾被血海深仇壓抑的孩童心性,在安全的羽翼下得到了遲來的舒展,讓她整個人都煥發著一種鮮活而靈動的光彩。
然而,這份鮮活之下,是永不熄滅的火焰。
族人的血仇,三萬七千二百一十五口無辜枉死的冤魂,是她靈魂深處最沉重的烙印,也是支撐她前行的唯一動力。
她享受太晨宮的安寧,卻從未真正沉溺其中。
每一個在屋簷上看星的夜晚,她心中盤算的是如何引動星辰之力淬鍊己身。
每一個纏著司命學幻術的時刻,她思考的是如何將其融入戰鬥迷惑敵人。
每一次摘取靈果,她感受的是其中蘊含的靈力如何滋養經脈……
她的修煉,刻苦到近乎苛刻。
太晨宮精純的靈氣、帝君偶爾看似隨意實則高屋建瓴的指點、司命蒐羅來的各種修煉法門……都被她如饑似渴地吸收、消化、錘鍊。
她所求的力量,並非淩駕眾生,而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天君麵前,站在那些造成慘劇的始作俑者麵前,擁有足以支撐她據理力爭、討還公道的實力與底氣!
這份底氣,也源於她身後的太晨宮。
幾萬年來,帝君雖從未明言,但他的庇護堅若磐石。
天君縱有萬般心思,也不敢輕易將手伸進太晨宮。
因此,素錦並非一直蝸居在太晨宮的結界之內。
她會偶爾走出那片清幽之地,踏足天宮的其他角落。
有時是為了去藏經閣查閱某些古老的典籍,尋找關於若水之戰、關於陣法、甚至關於青丘玄女和司音更深的線索。
有時是為了去拜訪一些素錦族舊識的後裔。
儘管大多已凋零或刻意疏遠,不動聲色地瞭解一些塵封往事。
更多的時候,她隻是平靜地行走在那些雕梁畫棟、仙氣繚繞的宮苑之間,像一個沉默的觀察者,熟悉著天宮的格局、人事,也無聲地宣告著自己的存在。
素錦族的遺孤,還活著,並且在東華帝君的庇護下,活得很好。
這一日,她如往常一般離開太晨宮,步履從容,目的地是天宮深處的天池。
那裡靈氣濃鬱,水澤之氣有助於她感悟一門與水係相關的秘術。
行至洗梧宮附近,一道熟悉又帶著幾分疏離的身影,恰好從宮門內快步走出。
是夜華。
當年的小夜華,如今已是長身玉立、氣度沉穩的天孫殿下。
他繼承了父母優良的容貌,俊美無儔,隻是眉眼間那份屬於孩童的稚氣早已褪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越年齡的深沉與內斂,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被重壓打磨出的疲憊感。
一身玄色常服,更襯得他身姿挺拔,卻也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
素錦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幾萬年間,他們在這天宮的迴廊、仙苑、甚至淩霄殿外的廣場上,有過數次擦肩。
每一次,夜華都是如此,步履匆匆,彷彿身後有看不見的鞭子在驅趕。
素錦知道,作為天君最看重的繼承人,夜華的課業繁重到了可怕的地步。
天文地理、帝王心術、六界律法、排兵佈陣、高深道法……天君恨不能將四海八荒所有的智慧與權謀都一股腦塞進他年輕的腦袋裡。
樂胥娘娘和央錯殿下雖心疼,但在天君絕對的權威麵前,他們的憂心與不忍顯得那般無力,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在高壓下飛速成長,失去了尋常少年應有的恣意與閒暇。
夜華顯然也看到了素錦。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情緒。
是好奇?是探究?還是對這份能在太晨宮庇護下相對自由狀態的……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羨慕?
冇有言語。
在這人來人往的宮道上,在這象征著天族權力核心的區域,任何多餘的交談都可能被解讀出無數種含義。
夜華隻是對著素錦的方向,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動作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帶著一種屬於天孫的、疏離而剋製的禮節。
素錦亦微微頷首回禮。
姿態同樣從容平靜,眼神交彙的刹那,清澈而坦蕩,冇有諂媚,冇有畏懼,也冇有刻意親近。
僅僅是一個眼神交彙,一個無聲的點頭示意。
這便是他們之間幾萬年積累下的全部交——一種建立在彼此特殊身份和無數次擦肩而過基礎上的、心照不宣的點頭之交。
夜華收回目光,步履未停,方嚮明確地朝著天君所居的九霄殿而去。
那背影挺拔依舊,卻透著一股被無形枷鎖束縛的沉重。
素錦目送那玄色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夜華被天君視為天族的未來,是權力漩渦的中心,他的路與她截然不同。
他的沉重,她看在眼裡,卻無法感同身受,亦無意探究。
對她而言,夜華隻是這片天宮背景板中一個熟悉又陌生的符號。
她收回視線,臉上依舊是那份沉靜的淡然,彷彿剛纔的相遇隻是拂過衣角的一縷清風。
她繼續邁開腳步,裙裾微揚,朝著天池的方向,堅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