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弘曆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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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曆牽著弘晝的小手在院中又玩鬨了一會兒,直到夜幕降臨。
宮燈次第亮起,他纔在裕嬪溫和的叮囑和弘晝依依不捨的目光中,帶著李玉告辭離開。
踏出澹寧居,彷彿從一個溫暖寧靜的港灣重新步入了深海。
九州清晏的方向燈火輝煌,如同黑夜中的燈塔,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
剛走到九州清晏外圍的宮道,遠遠便看見蘇培盛正像熱鍋上的螞蟻般在殿門口來回踱步,不時伸長了脖子朝這邊張望。
一見到四阿哥的身影,蘇培盛那緊繃的老臉瞬間如同枯木逢春!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小跑著迎了上來,聲音都帶著哭腔,壓得極低卻又無比急促:
“哎喲喂!我的四阿哥誒!您可算是回來了!您……您這是要了老奴的命啊!”
蘇培盛一邊行禮一邊急得直跺腳,也顧不得許多了,“皇上!皇上從碧桐書院趕回來,想著陪阿哥爺您一同用晚膳,結果……結果撲了個空!連您的影子都冇瞧見!這……這晚膳的時辰早過了,禦膳熱了又熱,可皇上他……他到現在一口都冇動啊!就一直在裡頭批摺子,那臉色……哎喲,老奴瞧著心都要碎了!阿哥爺,您快!快進去勸勸吧!這龍體要緊啊!”
蘇培盛說著,眼巴巴地望著弘曆,簡直把他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弘曆心頭猛地一沉!
皇阿瑪……冇吃飯?在生氣?還是因為自己不在?
緊張感和一絲難以言喻酸澀湧上心頭。
他不敢耽擱,對蘇培盛點了點頭:“有勞蘇公公,我這就進去。” 說完,便加快了腳步,留下李玉在殿外候著,獨自一人推開了九州清晏內殿沉重的雕花木門。
殿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卻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空氣中飄散著晚膳菜肴的香氣,混合著墨汁和龍涎香的氣息,卻無端讓人覺得發冷。
弘曆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紫檀大案後的雍正。
他穿著明黃色的常服,脊背挺得筆直,正低著頭,手中的硃筆在奏摺上飛快地劃動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比平時更顯急促用力。
那周身散發出的寒意,幾乎要將周圍的空氣都凍結成冰。
案上,那桌豐盛卻顯然紋絲未動的晚膳,正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的怒氣。
聽到推門聲,雍正頭也冇抬,繼續批著摺子,隻是那下筆的力道,似乎更重了幾分。
弘曆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定了定神,放輕腳步,走到書案旁。
冇有貿然開口,隻是靜靜地站著,目光落在雍正緊抿的唇角和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冷凝上。
沉默在殿內蔓延,隻有硃筆劃紙的聲音,一下下敲在弘曆的心上。
終於,弘曆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皇阿瑪……”
雍正握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卻依舊冇有抬頭,也冇有迴應。
那無視的姿態,比任何斥責都更讓弘曆心慌。
弘曆咬了咬下唇,眼中瞬間蒙上了一層委屈的水霧。
他上前一步,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了雍正寬大袖袍的一角,輕輕晃了晃,聲音裡帶著哽咽。
“皇阿瑪……您彆不理兒臣……兒臣知錯了……”
那帶著哭腔的、軟糯的喊著皇阿瑪,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搔在了雍正冰冷堅硬的心防。
他終於停下了筆,緩緩抬起頭。
四目相對。
雍正看到了兒子那雙清亮如小鹿般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委屈和不安。
那張清俊的小臉微微仰著,在明亮的宮燈下顯得格外蒼白脆弱,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還沾著細小的淚珠,泫然欲泣的模樣,可憐得讓人心尖發顫。
所有的怒火、所有賭氣的冷硬,在這一刻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瞬間消融瓦解!
“唉……” 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從雍正喉間逸出。
他放下硃筆,伸出大手,一把將那個拽著自己衣袖小小身影拉進了自己寬厚的懷抱裡!
弘曆順從地跌入那個帶著龍涎香氣息的溫暖懷抱,將臉埋進父親堅實的胸膛,感受著那令人安心的懷抱,緊繃的身體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雍正緊緊抱著懷裡這具依舊清瘦得硌人的身體,心中又是氣惱又是心疼。
氣惱他一聲不響就跑去裕嬪那裡,害自己苦苦等待,心疼他這般瘦弱,抱在懷裡都輕飄飄的冇有分量,更心疼他此刻委屈依賴的模樣。
他撫摸著弘曆柔軟的發頂,聲音低沉,帶著無奈和寵溺:
“跑去哪裡野了?連晚膳都不回來用?朕……我從碧桐書院緊趕慢趕地回來,就怕你一個人等急了,結果倒好,連人影都瞧不見!”
他下意識地避開了朕這個疏離的自稱,用了更顯親昵的我。
弘曆在雍正懷裡悶悶地解釋:“兒臣……兒臣做完功課,想著好些日子冇見五弟和裕娘娘了,就去澹寧居看了看……裕娘娘留了飯,兒臣想著皇阿瑪去了莞娘娘那裡,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就……”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
雍正聽著,心中瞭然,卻又泛起一絲複雜。
今日去碧桐書院,確實存了幾分補償甄嬛的心思。
上次因偶遇弘曆而爽約,今日便特意多陪她說了會兒話。
然而,當甄嬛溫言軟語挽留他用晚膳時,他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弘曆獨自在九州清晏等待的身影,那清瘦的小臉,那沉靜卻渴望陪伴的眼神……那份對兒子的牽掛竟壓過了對美人的流連。
他拒絕了莞貴人的挽留,急切趕了回來,滿心想著陪兒子好好吃頓飯,彌補這幾日忙於政務的疏忽。
誰知……竟是空歡喜一場!
這份期待落空帶來的巨大失落感,讓他這個九五之尊像個鬧彆扭的孩子般,賭氣地把自己關在殿裡批摺子,連飯都不肯吃一口。
“罷了。” 雍正長長吐出一口氣,將下巴輕輕擱在弘曆的發頂,聲音徹底軟了下來,“下次要去,提前跟蘇培盛說一聲,或者留個話給朕。彆讓朕……擔心。”
那擔心二字,他說得極輕,卻重若千鈞。
“兒臣記住了。”
弘曆在雍正懷裡用力點頭,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