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九阿哥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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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氣氛沉重。
禦座之上，康熙皇帝麵沉如水，看向下麵黑壓壓跪著的王公大臣、皇子宗親。
禦案之上，堆積如山的奏摺，像一座座沉默的山巒，壓得人心頭髮慌。
康熙隨手拿起最上麵幾份，眼神冰冷地掠過那些熟悉的字眼和密密麻麻的聯署簽名。
佟國維、馬奇……這些重臣的名字反覆出現，奏摺的核心隻有一個——眾望所歸，請立八阿哥胤禩為皇太子！
再翻幾份，則是請立大阿哥胤禔的，措辭雖不及前者眾望所歸那般統一，但聲勢也不小。
皇帝的手指在奏摺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敲在群臣的心坎上。
他緩緩抬起眼，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整個大殿的力量。
“佟國維。”
“臣在！”佟國維心頭一凜，連忙出班跪倒，姿態恭謹，但腰背挺直，帶著一股自信與從容。
“明珠。”康熙又點名。
明珠也慌忙出列跪下：“奴纔在。”
康熙的目光在他們二人，以及那些聯名奏摺上逡巡，語氣聽不出喜怒：“朕看了這許多奏摺，請立大阿哥的有，請立八阿哥的更是聲勢浩大。翻來覆去……”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深沉，“為何獨獨冇有一份，是請立二阿哥胤礽的？”
在場的所有人都冇有料到皇上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佟國維心中念頭飛轉，知道皇上這是要發難了。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臉上帶著為君分憂的無奈。
“回皇上！二阿哥胤礽，已然因不法祖德，不遵聖訓，肆惡虐眾等大罪，被皇上明詔廢黜，圈禁鹹安宮！此乃天下皆知之事。”
“廢黜之太子，如同覆水，焉有再立之理？”
“此非臣等不言，實乃祖宗法度、朝廷體統所不容！臣等奏請立賢，正是為江山社稷計，絕無私心！”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引經據典，將廢黜二字咬得極重，彷彿胤礽已成為不可觸碰的禁忌，他們不推舉胤礽，完全是出於公心和對朝廷法度的維護。
康熙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待佟國維說完，他目光掃向整個大殿，聲音陡然拔高。
“諸卿！爾等之中，可有奏請複立二阿哥胤礽為太子的？！”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針落可聞。
那些聯名上奏的官員們，或低頭看地，或眼神閃爍，無人敢應聲。
佟國維心中暗自得意，看來大勢已定，皇上也不過是虛張聲勢……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聲音在文官佇列中響起，
“臣！張廷玉有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張廷玉身上。
隻見這位素來清正謹慎的漢臣，從容出班，跪在禦前，雙手高舉一份奏摺。
“臣張廷玉，懇請皇上覆立二阿哥胤礽為皇太子！”
張廷玉聲音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中。
康熙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勾起滿意的弧度，轉瞬即逝。
他沉聲道：“呈上來！”
梁九功立刻接過張廷玉的奏摺，恭敬地呈給康熙。
康熙展開，目光掃過奏摺：“嗯，張廷玉此議，甚合朕心！”
這一句肯定，不啻於又一道驚雷！
康熙的目光再次掃過群臣，尤其在佟國維臉上停留了片刻，繼續說道：“不止張廷玉。雍親王胤禛，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十三阿哥胤祥，亦於昨日遞上秘折，奏請複立胤礽為太子！”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原來雍親王他們並非沉寂，而是早有動作，且精準揣摩到了聖意！
佟國維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感覺自己精心營造的眾望所歸局麵，被這突如其來的幾份奏摺撕開了一道口子！
尤其雍親王！他下意識地看向站在皇子前列的胤禛。
胤禛依舊垂眸肅立，麵無表情，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
就在這時，胤禛卻突然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地開口了：“皇阿瑪明鑒！兒臣觀近日朝臣所上立儲奏章，多有聯名之舉，動輒數十人、上百人聯署，聲勢浩大，言之鑿鑿，彷彿真乃眾望所歸。”
他話鋒一轉，看向佟國維等人，語氣陡然變得淩厲，“然則，此等大規模聯署，步調如此一致，聲勢如此整齊劃一，豈非結黨營私，朋比為奸之明證？！此風斷不可長！長此以往，國將不國！請皇阿瑪明察！”
聽到朋黨二字，眾位大臣都紛紛低下了頭。
這是康熙最忌諱的事情！
佟國維瞬間顧不得儀態，幾乎是失聲反駁。
“雍親王此言差矣！臣等聯名，乃是出於公心，感念八阿哥賢德，為江山社稷計！此心天日可表！絕非結黨！雍親王豈可妄加揣測，汙衊忠良？！”
他聲音激動，試圖掩蓋雍親王對於朋黨的指控。
康熙看著佟國維的失態，並未立刻發作，反而將目光投向一旁的張廷玉：“張廷玉，你素來持重，你以為佟國維等人聯名之舉，算不算結黨？”
張廷玉何等聰明，他深知皇帝心意，此刻需要的是一個台階，一個緩衝。
他微微躬身，語氣平和，卻綿裡藏針：“回皇上，佟中堂乃國之重臣，資曆深厚，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其振臂一呼，響應者雲集，或許……確有人情往來、同僚聲援之故。”
他巧妙地避開了朋黨這個敏感詞，用了人情往來、同僚聲援這樣留有餘地的說法，聽起來像是在為佟國維開脫，實則是將朋黨的實質點了出來，並且暗示佟國維影響力過大，容易形成事實上的結派。
然而，這看似開脫的話，在已經氣急攻心的佟國維聽來，卻充滿了諷刺！
他認定了張廷玉是揣摩上意，落井下石的小人！
佟國維猛地轉向張廷玉，雙目圓睜，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而顫抖，完全失去了理智，
“張廷玉！你……你休要在此假仁假義，巧言令色！你不過一介漢臣，僥倖得蒙聖眷，便敢在此妄議朝政，離間君臣！你今日此舉，分明是揣摩聖意，邀寵獻媚，構陷忠良！你……你就是個奸佞小人！十足的奸臣！”
奸臣二字一出，群臣無不駭然變色！
一個首輔大學士，在朝堂之上，天子麵前，公然指斥另一位重臣為奸臣，這等失儀的行為，也徹底暴露了佟國維內心的恐慌。
康熙的臉色，在佟國維罵出奸臣二字的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夠了！”
康熙站起身，龍袍無風自動。
“佟國維！你好大的膽子！”康熙的聲音帶著怒意，
“張廷玉所言，句句在理！你非但不思己過，反而當殿咆哮，汙衊大臣！朕看你就是被戳中了痛處，惱羞成怒！什麼人情往來？什麼同僚聲援？你當朕是瞎子嗎？！”
康熙步步緊逼，字字誅心。
“你佟國維！身為首輔大學士，不思調和鼎鼐，安定朝綱！反而結黨營私，朋比為奸，操縱輿論，妄圖以洶洶之勢裹挾朕躬，左右國本！你眼中還有冇有朕這個皇帝？！還有冇有祖宗法度？！你擾亂朝綱，其心可誅！”
這結黨營私，朋比為奸，擾亂朝綱的定論，如同三道催命符，將佟國維徹底打入了深淵！
他麵如死灰，渾身癱軟，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八阿哥胤禩，眼見自己最大的支援者即將萬劫不複，再也不能置身事外。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惶恐：“皇阿瑪息怒！佟中堂……佟中堂或有失當之處，但其心確是為國啊！求皇阿瑪念其多年為國操勞，年事已高，網開一麵……”
胤禩的求情，本意是施恩示好，挽救頹勢。然而，此刻在康熙，最看不得這樣的表演！
“住口！”
康熙看向跪下麵的胤禩，冷笑道：“胤禩！你倒是賢德得很啊！佟國維為你搖旗呐喊，結黨造勢，你便坐享其成！如今他獲罪，你倒跳出來替他求情了？你倒賢的是時候！”
康熙字字誅心，話語滿是諷刺和厭惡，將胤禩那層精心偽裝的賢王麵具撕了個粉碎！
胤禩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伏在地上，身體微微顫抖。
康熙的怒火併未平息，他指著跪在地上的胤禩，說出了徹底斷送胤禩所有希望的誅心之言，
“辛者庫賤婦之子！自幼心高陰險，妄蓄大誌，也敢覬覦神器？！朕看你連同你那群結黨營私的奴才，都該好好醒醒腦子！”
誰也冇能想到皇上會說出如此誅心之言。
大殿內死寂得可怕，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皇上的全盤否定否定訂，徹底斷絕了胤禩繼位的任何可能！
胤禩隻覺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湧上喉嚨，他死死咬住嘴唇，纔沒有當場昏厥過去。
佟國維更是萬念俱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以頭搶地，聲音嘶啞：“老臣……老臣昏聵無能，罪該萬死！懇請皇上……恩準老臣……告老還鄉！”
他知道，這是保全自己和家族的最後機會。
康熙冷冷地看著他，如同看一個死人，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準！”
一場驚心動魄的風波，以佟國維黯然退場、胤禩政治生命徹底終結而告終。
康熙用雷霆手段，狠狠敲打了結黨營私的朝臣，也徹底澆滅了八爺黨的氣焰。
不久，聖旨下，複立胤礽為皇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