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賈璉36】
------------------------------------------
元春省親那場盛大的、帶著淚水的歡宴餘溫尚未散儘，一道蓋著賢德妃金印的懿旨，便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賈府激起了更大的波瀾——賢德妃娘孃親自下旨，賜婚賈寶玉與薛寶釵！
懿旨抵達榮國府時，整個府邸都震動了。
薛姨媽跪在地上接旨，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連謝恩的聲音都帶著哽咽的哭腔。
這是何等榮耀！
娘孃親自賜婚，這是給她薛家、給她女兒寶釵最大的體麵和保障！
從此以後，誰還敢拿薛蟠的舊案說事？誰還敢輕視她薛家是商賈出身？
寶釵嫁入賈府，將是名正言順的賢德妃親弟媳！
巨大的狂喜和一種揚眉吐氣的暢快感，衝得薛姨媽幾乎暈眩。
寶釵侍立在母親身後，低垂著頭，臉頰飛起兩朵紅雲，一直蔓延到耳根頸後。
她努力維持著端莊的姿態，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和緊抿的唇線，還是泄露了內心的激動與如釋重負。
金玉良緣，終於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傳言，而是由宮中貴人親手締結的姻緣！
她所求的歸宿和家族的依托，在這一刻塵埃落定。
巨大的滿足感和對未來精心規劃的藍圖，在她沉靜如水的眼眸深處悄然鋪開。
王夫人接過懿旨，臉上堆著無可挑剔的恭謹笑容，口中連稱娘娘恩典浩蕩，心裡卻翻騰著複雜的滋味。
一方麵，這畢竟是親女兒元春的旨意，代表著宮裡的態度和臉麵，她必須表現出十二分的欣喜和重視。
另一方麵，看著薛姨媽那副感激涕零到彷彿攀上高枝的模樣，再看看自己那如寶似玉、有個皇妃姐姐的兒子，王夫人心底那點隱秘的不甘又冒了出來——
在她看來，以寶玉的身份，配個真正的王公貴女、甚至尚個公主也未必不能！
如今卻要娶個商賈之女……若非看在那份豐厚的嫁妝和薛家未來還能源源不斷孝敬的份上，她這口氣還真咽不下去。
“罷了，既是娘孃親自賜婚，便是天大的恩典和緣分。”
王夫人很快調整好心態，拉著薛姨媽的手，親熱地笑道，“妹妹，咱們兩家本就是骨肉至親，如今更是親上加親！娘娘如此看重，這婚事定要辦得風風光光，纔不負聖恩！我看，咱們這就開始走禮，把日子也儘早定下，如何？”
有了娘孃的金口玉言，一切流程都變得順理成章且不容耽擱。
合八字、過大禮、納征請期……一係列繁複的禮節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王夫人親自坐鎮指揮，薛姨媽為了女兒和家族的臉麵，更是傾儘全力，流水般的銀子撒出去置辦嫁妝。
綾羅綢緞、金銀器皿、古董擺設源源不斷地抬進梨香院，又將在吉日抬進榮國府。
府裡上下都動了起來，裁新衣、備酒席、裝飾新房。
怡紅院被指定為新房，正加緊修繕佈置。
處處張燈結綵，洋溢著一種不同於省親的、更接地氣的世俗喜氣。
婚期最終敲定在二月，一個乍暖還寒、萬物待蘇的時節。
而這場婚事的主角之一——賈寶玉，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懵懂與茫然。
他自然是喜歡寶釵的，喜歡她的溫柔周到，喜歡她的博學多才，喜歡她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沉穩。
寶姐姐待他極好，從不苛責，總是溫言細語。
可這份喜歡，與他對林妹妹那種銘心刻骨、帶著靈魂悸動的牽念，終究是不同的。
那個與他一同葬花、一同讀《西廂》、心思剔透如水晶、眼淚如同露珠般晶瑩的林妹妹，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嘉柔郡主。
那巍峨的郡主府朱門緊閉，守衛森嚴。
他曾不管不顧地衝去求見，卻被冷著臉的侍衛毫不客氣地攔下，一句“郡主尊貴，閒人免近”將他所有的癡念都擋在了門外。
回來後被震怒的賈政狠狠教訓了一通，家法板子的疼痛和父親那“不知天高地厚、禍及滿門”的厲聲斥責，終於讓他清醒了幾分，明白了郡主二字所代表的森嚴壁壘。
如今，看著滿府為他的婚事忙碌，看著寶釵溫柔羞澀的笑靨，看著老祖宗拉著他的手說“寶丫頭是個好的，娘孃的眼光錯不了”。
寶玉心中那點不甘和失落，終究化作了無聲的歎息。
他像是被洪流裹挾著前行，失去了反抗的力氣和方向。
他不再鬨騰，隻是變得更加沉默，偶爾望著瀟湘館的方向發呆，眼神空茫，彷彿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精緻木偶，順從地接受著命運的安排。
在這片越來越灼熱、如同烈火烹油般的喜慶氛圍中，賈璉卻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
他每日按部就班地去工部點卯上值，回來便被王夫人、邢夫人乃至賈母支使得團團轉——去清點薛家送來的聘禮，去監督新房的修繕進度，去采買婚宴所需的種種物品……
府裡人手緊張，他這璉二爺自然成了跑腿辦事的主力。
不過，有了之前南下姑蘇處理林如海喪事那趟差事的曆練，賈璉麵對這些繁雜事務已顯得遊刃有餘。
他不再像從前那般浮躁敷衍，反而能沉下心來，條理清晰地安排排程，該花錢的地方不含糊，能省的地方也絕不浪費。
他沉穩乾練的表現，倒讓王夫人等人刮目相看，隻當他是因為妹妹封妃、弟弟娶親而格外上心，哪裡知道賈璉心中那本賬早已算得清清楚楚——這不過是給這艘註定沉冇的巨船，釘上最後一顆華美的裝飾釘罷了。
他配合著這場盛大的演出，心思卻早已飛到了京郊那處隱秘的宅院和巧姐兒無憂無慮的笑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