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賈璉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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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之夜,榮寧二府所在的整條街巷,早已被映照得亮如白晝,恍若仙宮瓊宇。
無數盞琉璃彩燈、大紅宮燈高懸於門樓簷角、樹枝梢頭,流光溢彩,將夜空渲染成一片流動的暖色星河。
硃紅的錦毯從榮國府正門一路鋪出,直至街口,兩側肅立著盔甲鮮明、手持儀仗的宮中侍衛,氣氛莊嚴肅穆,卻又透著難以言喻的喜慶。
鑼鼓喧天,絲竹悠揚,夾雜著人群壓抑不住的興奮低語。
賈府上下,從賈母、賈赦、賈政、王夫人、邢夫人等主子,到有頭臉的管事、仆婦、丫鬟,皆按品大妝,盛裝肅立,屏息凝神,翹首以盼。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與有榮焉的激動紅光,眼神熱切地望向那象征著無上榮光的宮門方向。
終於,在萬眾矚目之中,那浩浩蕩蕩、煊赫無比的皇家儀仗緩緩行來!
明黃的傘蓋、威嚴的龍旗、肅穆的宮燈、肅立的太監宮女……簇擁著中心那乘華貴絕倫的鳳輿。
當鳳輿在榮國府正門前穩穩停下,所有喧囂瞬間沉寂,隻餘下心跳如鼓。
簾櫳輕啟,在貼身宮女的攙扶下,一身明黃鳳袍、頭戴璀璨鳳冠的賢德妃賈元春,終於踏上了闊彆多年的故土。
目光觸及階下那一片熟悉又陌生的親人麵孔——祖母那明顯蒼老卻激動得顫抖的身影,父親那強作鎮定卻難掩孺慕的眼神,母親那極力壓抑卻依舊淚光閃爍的雙眸……
元春隻覺得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眼眶瞬間濕熱。
她死死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強忍著不讓那滾燙的淚水滑落。
她是賢德妃,是皇家體統的象征,此刻,再洶湧的思念與委屈,也隻能化作唇邊一抹端莊得近乎疏離的微笑,微微頷首示意。
“臣等(臣婦)恭迎賢德妃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山呼海嘯般的叩拜聲響起。
元春在太監宮女的簇擁下,緩緩步入榮禧堂正廳。
按照規矩,賈赦、賈政等男丁引領著隨行內侍官員前往偏廳款待。
而賈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李紈、三春姐妹、寶釵等女眷,則隨著元春進入正廳。
待元春於主位落座,眾人方纔按尊卑次序,小心翼翼地在下首落座。
廳內焚著上好的龍涎香,暖意融融,卻瀰漫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緊張與激動。
元春的目光一一掃過親人。
她喚著老太太,賈母顫巍巍應著,老淚縱橫,喚著母親,王夫人哽咽難言,喚著姨媽,薛姨媽誠惶誠恐,喚著大嫂子,李紈恭敬回禮,喚到探春、迎春、惜春時,三位姑娘激動又緊張地起身行禮,喚到寶釵,元春的目光在寶釵端莊溫婉的臉上停留稍久,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寶玉呢?” 元春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寶玉早已被帶了過來,此刻就站在賈母身側。
他仰著頭,癡癡地望著高坐鳳位、一身華貴、卻顯得那樣遙遠陌生的姐姐。
數月不見,姐姐似乎變了,那層厚厚的脂粉和沉重的鳳冠,掩蓋了他記憶中那個溫柔可親的大姐姐的模樣。
他有些茫然,又有些說不出的難過。
“寶玉,還不見過娘娘!” 賈政在一旁低聲提醒。
寶玉這才如夢初醒,上前規規矩矩行禮:“臣……臣弟叩見賢德妃娘娘。”
看著弟弟那副拘謹又帶著生疏的樣子,元春心中更是酸楚。
她強笑道:“快起來。長高了,也……穩重了些。”
她本想如從前般伸手摸摸弟弟的頭,但指尖動了動,終究隻是虛扶了一下。
廳內氣氛因寶玉的出現而稍顯凝滯。
為了緩解,元春便提起讓弟妹們寫詩助興,以應此良辰美景、骨肉團聚之喜。
早有準備的探春、迎春、惜春、寶釵、甚至李紈,都呈上了自己或清新、或工巧、或含蓄的詩作。
元春一一細看,讚不絕口,尤其對寶釵和黛玉的詩才格外留意,眼中流露出欣慰。
寶玉也作了詩,由元春身邊的宮女呈上。
元春看著弟弟那依舊帶著幾分靈氣卻略顯稚嫩的詩句,眼中流露出複雜的情愫。
她放下詩稿,目光轉向王夫人,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探詢:“母親,寶玉年紀也不小了。他的親事……可曾議定?”
此言一出,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王夫人心頭一跳,臉上立刻堆起謙和又帶著一絲自得的笑容,回道:“回娘娘,尚未正式定下。隻是……薛家妹妹的寶釵姑娘,溫婉賢淑,知書達理,與我們家寶玉甚是投緣。老太太也常誇讚,說是有金玉良緣的福分呢。”
說著,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薛姨媽和一旁瞬間羞紅了臉、微微垂首的寶釵。
薛姨媽連忙附和,語氣帶著惶恐的榮幸:“娘娘抬愛,寶釵蒲柳之姿,怎敢高攀……”
元春的目光在寶釵那端莊得體的姿態和羞紅的側臉上流連片刻,又看了看一臉懵懂,似乎還未完全理解親事為何物的寶玉,心中已然明瞭母親和姨媽的盤算。
她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帶著鼓勵的笑容:“寶釵妹妹品貌才情皆是上佳,本宮瞧著也極好。金玉良緣,倒是個極好的兆頭。”
這幾乎等同於當眾表明瞭支援的態度,王夫人和薛姨媽心中狂喜,寶釵的頭垂得更低了,耳根一片緋紅。
然而,歡聚的時光總是流逝得飛快。太監總管小心翼翼地趨步上前,低聲提醒:“娘娘,吉時將至,該起駕回宮了。”
這一聲提醒,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打破了廳內短暫的溫馨。
元春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中強忍的淚水終於控製不住地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
她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本宮……本宮該回去了。”
離彆驟然降臨,巨大的悲傷席捲了所有人。
賈母等人再也抑製不住,嗚咽出聲。
元春強忍著淚,目光依依不捨地掃過每一個親人,最後落在寶玉和幾個妹妹身上,聲音帶著急切的囑托:“這園子……景緻極好,空置了可惜。本宮去後,你們……寶玉,還有妹妹們,都搬進去住著吧!園子裡讀書、玩耍,莫要辜負了這好景緻,莫要荒廢了光陰!”
這是她唯一能為心愛的弟妹們爭取的一點恩典,也是她內心深處對自由、對天倫之樂的最後一點寄托。
“起駕——回宮——!”
太監尖利的唱喏聲再次響起,如同催命的符咒。
元春在宮女攙扶下,艱難地轉身,一步步走向那象征著無上尊榮卻也冰冷囚籠的鳳輿。
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那強撐的體麵便會徹底崩塌。
隻是在登上鳳輿前的一瞬,她終究還是忍不住,飛快地回頭望了一眼,淚水終於衝破堤防,無聲地滑過她精心描畫的妝容。
鳳輿的簾子落下,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浩浩蕩蕩的儀仗在震天的鑼鼓和絲竹聲中,緩緩調轉方向,駛向那深不可測的宮門。
榮國府門前,隻留下滿地狼藉的彩紙和鞭炮碎屑,以及一群久久跪拜、泣不成聲的親人。
那曾經短暫點亮了賈府夜空的璀璨燈火,隨著鳳輿的遠去,彷彿也驟然黯淡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