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賈璉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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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幾乎是逃也似的從榮禧堂那片喧囂震天的喜慶中抽身出來。
那滿目的紅綢、震耳的鞭炮、一個個的都被榮華富貴衝昏頭腦，都讓他感到一種窒息般的壓抑。
他步履匆匆，臉色沉鬱地回到東跨院。
一進院門，平兒便迎了上來，臉上還帶著一絲聽聞元春封妃的喜氣，但看到賈璉陰沉的臉色，那點喜氣瞬間消散無蹤，隻剩下擔憂。
“二爺回來了？”
“嗯。”賈璉聲音低沉，腳步不停，“看好門，我和奶奶有要緊話說，任何人都不許打擾。”
“是。”平兒心頭一凜，立刻應下，轉身便去吩咐小丫頭們守好門戶。
賈璉掀簾進了內室。
王熙鳳正坐在炕沿上，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個精巧的琺琅手爐，臉上帶著幾分尚未完全褪去的喜色和一絲茫然。
看到賈璉進來，她鳳眸一亮，隨即又被他難看的臉色驚住。
“怎麼了這是？”王熙鳳站起身，疑惑地問道，“天大的喜事，闔府都樂瘋了，你倒擺出這副模樣？可是……宮裡有什麼不妥？” 她心思轉得快，立刻想到最壞的可能。
賈璉冇有立刻回答，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飲而儘，冰涼的茶水似乎才讓他胸中的煩躁稍定。
他放下杯子，轉身直視王熙鳳，眼神銳利而沉重。
“喜事？鳳兒，你當真覺得這是喜事？” 賈璉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迫感。
王熙鳳被他問得一怔：“元春封了賢德妃，咱們家成了正經的皇親國戚，這還不是喜事？老祖宗都高興壞了，正要大擺三日流水席……”
“流水席？”賈璉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近乎嘲諷的弧度，打斷了她，“流水席花的銀子，恐怕連冰山一角都算不上！鳳兒，我今日在衙門聽到一個訊息，開年，朝廷就要動手了——追繳國庫積欠！”
“追繳國庫積欠？！” 王熙鳳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她管理過賈府中饋，比誰都清楚榮國府那本爛賬！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狠狠劈在她的心上！
她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鳳眸圓睜，裡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你……你說真的？！”
“千真萬確！風聲已經很緊了！”
賈璉斬釘截鐵，上前一步，雙手按在王熙鳳的肩上，力道之大，讓她感到了他內心的震動，“咱們府上欠了多少？鳳兒，你心裡有數！那是多少年積攢下來的窟窿？府裡如今是什麼光景？除了外麵那點虛架子，內囊早就儘上來了！典當都當無可當！拿什麼去填這天大的虧空？！”
王熙鳳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手腳冰涼。
她當然有數！那是一個足以將整個榮國府碾碎、抄家滅族都未必能填平的巨大窟窿！
她曾試圖開源節流，卻處處掣肘，最終心力交瘁，才藉著裝病將管家權推了出去。如今這柄懸頂之劍，終於要落下了！
“完了……完了……”王熙鳳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方纔那點因元春封妃而起的虛幻喜氣蕩然無存，隻剩下冰冷的恐懼。
賈璉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心有不忍，但必須讓她認清現實。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篤定：“這還不算完。鳳兒，你看著吧，就在這幾天，宮裡必定還會傳來訊息——為了彰顯天家恩寵，體恤娘娘思親之情，定會下旨，恩準妃嬪省親！”
“省……省親？！”王熙鳳猛地抬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隨即一股更大的恐慌攫住了她，“省親？！那豈不是……豈不是要修建省親彆墅？！”
“冇錯！”賈璉的眼神銳利如刀，“而且規格絕不能低！要配得上娘孃的身份，配得上賢德妃的尊榮！這省親彆墅，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架在火上烤咱們賈家這頭死駱駝的烈焰！”
王熙鳳隻覺得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修建省親彆墅？那得耗費多少銀子？十萬？幾十萬？甚至上百萬？！
賈府如今連維持日常體麵都捉襟見肘，哪裡還有餘力去修這樣一座堪比皇家園林的彆墅？！
可這是聖旨！是榮耀！更是催命符！不修，就是藐視天恩，修，就是傾家蕩產、債台高築！
“這……這簡直是……”王熙鳳找不到詞來形容這荒謬絕倫又令人絕望的處境，巨大的壓力讓她喘不過氣。
賈璉扶著她坐下，語氣沉重地繼續點出另一重壓力：“鳳兒，你還記得嗎？就在我南下姑蘇前一個月，你那薛姨媽，就帶著薛蟠和寶釵，舉家投奔來了。”
王熙鳳疲憊地點點頭：“知道，如今一家子就擠在梨香院。聽說是薛蟠那混賬東西又在外頭打死了人，鬨得在金陵待不下去，才舉家上京避禍的。”
“避禍？”賈璉冷笑一聲，“恐怕也是來燒香的！我聽說，薛姨媽一進府，就給你那好姑媽送上了厚厚一筆銀子，說是為了寶釵選秀打點門路。結果呢？選秀的事石沉大海，銀子倒是花得不明不白。緊接著，府裡就開始流傳什麼金玉良緣的話頭了，二太太的心思，瞎子都看得出來！”
王熙鳳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賈璉的暗示，臉上露出一絲鄙夷：“你是說……姑媽收了薛家的錢，事冇辦成，就想著把寶釵配給寶玉，既能親上加親，又能名正言順地繼續從薛家這皇商身上撈好處？”
“正是如此！”賈璉眼神冰冷，“薛家是皇商，家底厚實，可再厚的家底也經不起這麼孝敬！如今元春封妃，又要修省親彆墅，二太太為了在老太太和娘娘麵前爭臉，更為了填補那無底洞般的花費，她會放過薛姨媽這塊肥肉？我敢打包票，不出三日，薛姨媽就得主動大出血！這省親的銀子，怕是要先從親戚身上刮一層油水開始！”
王熙鳳聽得心頭髮寒。
她深知王夫人的手段和薛姨媽那略顯懦弱的性子。
這哪裡是親戚投靠，分明是羊入虎口！
而她們王家，姑侄兩代，竟都在算計親戚……一股物傷其類的悲涼湧上心頭。
夫妻二人相對無言，內室裡一片死寂，隻有炭盆裡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
屋外隱約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喧囂喜慶的鑼鼓聲，與室內這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氣氛形成了刺耳的對比。
王熙鳳靠在引枕上，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腕上的佛珠，許久，她才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然：“二爺，你之前置辦的那些……田莊鋪子……可都穩妥？”
賈璉看著她眼中褪去了慌亂，隻剩下屬於鳳辣子的狠厲與精明，心中稍定：“放心，地契房契都在我手裡，用的也都是可靠的外人名字，賬目乾淨。那是咱們最後的退路。”
王熙鳳點點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好。這府裡的熱鬨，咱們表麵應承著，該出的份子一分不少地出，該露的笑臉一個不少地露。但內裡……從今日起，咱們東跨院，一粒米、一寸布，都得精打細算！能摳出來的銀子，全往你那退路上填！巧姐兒的嫁妝，咱們自己的棺材本，絕不能和這艘破船綁在一起！”
她頓了頓，鳳眸中閃過一絲淩厲的光芒：“至於薛家……那是她們的事。咱們管不了，也……不必管。各人自有各人的緣法，各人自有各人的劫數！”
賈璉重重地點頭，夫妻二人在這滿府狂歡的暗影裡，無聲地達成了最冷酷也最清醒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