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賈璉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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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林如海而言，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鍋裡煎熬。
他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眼神卻死死盯著門口的方向，燃燒著最後的意誌之火。
賈璉連忙回到床邊，用溫熱的濕巾替他擦拭冷汗，又輕輕撫拍後背幫他順氣，心中亦是焦灼萬分。
很快，房門被輕輕叩響。
林忠捧著一個黑漆托盤快步進來，上麵放著上好的宣紙、紫毫筆、一方端硯和一錠鬆煙墨，還有一小壺清水。
他動作麻利地將托盤放在床邊的矮幾上，熟練地開始研墨，動作又快又穩，墨汁在硯池中迅速變得濃黑潤澤。
“老爺……” 林忠將蘸好墨的筆遞向林如海，聲音哽咽，眼中充滿了擔憂和不忍。
他知道，老爺此刻提筆，無異於在燃燒最後的生命。
林如海艱難地抬起枯槁如柴的手臂，那隻曾經揮毫潑墨、寫出錦繡文章的探花之手，此刻卻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他試圖去接筆，手指幾次蜷縮，都無法穩穩握住那輕巧的筆桿。
賈璉看在眼裡，心如刀絞。
他立刻上前一步，穩穩地扶住林如海的後背和手臂，讓他能勉強支撐起上半身，形成一個能書寫的姿勢。
同時，他伸出另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林如海那隻顫抖不已的手腕！用自己的力量，為這隻即將熄滅生命之火的手，提供最後的支撐！
林如海感激地、深深看了賈璉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托付、信任、以及一個父親最後的懇求。
筆尖終於觸到了潔白的宣紙。
落筆的瞬間，林如海的身體猛地一僵，似乎所有的力氣都凝聚到了那顫抖的筆尖。
第一個字落下，歪歪扭扭，幾乎不成形跡，如同垂死之人的掙紮。他急促地喘息著，汗水瞬間浸濕了鬢角。
賈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托著他的手腕，感受著那枯瘦手臂上傳來的微弱卻倔強的力量。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林如海每一次艱難的運筆，每一次因力竭而產生的顫抖。
林如海咬緊了牙關，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執念！
為了玉兒！他必須寫完！
一個字，接著一個字，如同刻在石上，緩慢而沉重地在紙上艱難地移動。
筆跡時而潦草虛浮，時而又因用力過猛而墨跡深重，透著一股令人心酸的悲壯。
信的內容並不冗長，卻字字泣血：
“罪臣林海，泣血頓首，謹奏吾皇陛下：
臣以殘軀，久沐天恩，忝列憲台，督察鹽政，本應鞠躬儘瘁，死而後已。然沉屙難起，藥石罔效，大限將至，命在須臾。九泉之下，猶有未了之願，錐心泣血，敢冒死以陳：
臣膝下唯餘弱女黛玉，年尚稚幼，性秉孤高。臣一旦撒手，此女伶仃孤苦，無枝可依。雖有外祖賈府可托，然侯門似海，人情冷暖，臣……實難瞑目！念及稚女未來飄零，恐遭世態炎涼，臣……死不瞑目！”
寫到這裡，林如海猛地一陣嗆咳，一口鮮血竟直接噴濺在信紙邊緣，如同點點淒豔的梅花！
他眼前發黑，身體劇烈搖晃，全靠賈璉死死支撐才未倒下。
“老爺！” 林忠驚撥出聲，老淚縱橫。
“姑父！” 賈璉亦是駭然，聲音發緊。
林如海卻猛地搖頭，用儘力氣推開賈璉遞過來的帕子，目光死死釘在信紙上！
他喘息如牛，嘴角還掛著血絲，卻再次凝聚起那瀕死的力量，顫抖著繼續寫道：
“臣……自知命薄，無福再報君恩於萬一。唯有……唯有林家累世所積薄財，尚有……些許。臣願……獻其半於內庫，充作……軍需國用！唯求……唯求陛下……垂憐孤弱！賜……賜臣女黛玉……一份天家庇護！一道……口諭手敕，昭示其……受陛下關注，其私產……由其自主！若有……欺淩慢待，望……望陛下……念臣犬馬微勞……稍加……嗬斥迴護！則臣……雖死……猶生！九泉之下……亦感……聖恩浩蕩！”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用儘生命最後一絲氣力拖出來的，筆跡徹底散亂，墨跡拖曳出長長的、絕望的痕跡。
最後一個字落下，林如海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整個人癱軟下去，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落在染血的宣紙上，墨汁和血點混在一起，觸目驚心。
他雙目緊閉，麵如金紙，隻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姑父！” 賈璉連忙將他輕輕放平躺好，心中震撼難言。
這封信，字字血淚，半副家財的代價，隻為換皇帝一句對孤女的關注！
這是一個父親，在生命儘頭，用儘最後的心血和智慧，為女兒築起的唯一可能超越賈府權勢的護身符！
林忠早已泣不成聲，顫抖著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封染血的、字跡扭曲卻重逾千斤的信紙捧起，如同捧著老爺最後的魂魄。
他用乾淨的宣紙迅速吸乾上麵的血漬和多餘的墨跡，動作輕柔又迅速。
“林管家！” 賈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急迫，“即刻用火漆密封！以林府加急印信！選派最精乾、最可靠的心腹，持此信，八百裡加急！直送京城！務必要親手呈遞至通政司，言明乃巡鹽禦史林海臨終絕筆密奏！事關重大，沿途驛站，換馬不換人！不惜一切代價，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禦前！遲誤片刻，唯你是問！”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著林忠。
林忠渾身一凜，瞬間明白了這封信的分量！
他挺直佝僂的背脊，臉上悲痛猶在，卻已換上了決然的肅穆：“璉二爺放心！老奴以性命擔保！此信必以最快速度直達天聽！若有差池，老奴提頭來見！”
說完，他對著床上氣息奄奄的林如海深深一拜，然後捧著那封用老爺生命寫就的血書，如同捧著稀世珍寶，轉身大步流星地衝了出去，背影帶著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
沉重的房門再次合上。
房間裡，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藥味、血腥味，以及林如海那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賈璉緩緩坐回繡墩，看著床上那具枯槁的、彷彿隻剩下一層皮囊包裹著最後一點生機的軀體，又看向門口林忠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一場關乎黛玉命運的豪賭，已經開始了。
林如海押上了半副家財和最後的君臣情分，而他賈璉，也押上了自己未來在賈府的處境。
隻盼那紫禁城中的九五之尊，能念及舊情，賜下那一線生機。
他靜靜地坐著，守護著這位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姑父，也等待著那來自京城那足以決定許多人命運的訊息。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