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賈璉7】
------------------------------------------
賈璉看著王熙鳳僵坐在美人榻上,麵無人色,眼神渙散,連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抖,彷彿剛從鬼門關被拉回來。
他知道,那把懸在王熙鳳頭頂、名為“印子錢”的鍘刀,暫時被自己這番話死死按住了。
心中一塊巨石落地,但危機遠未解除。
他不能停,必須趁熱打鐵,讓王熙鳳徹底看清賈府這艘華麗巨輪底下洶湧的暗流!
賈璉端起旁邊微涼的茶水,灌了一大口,彷彿要壓下心頭的沉重,也給自己一點思考的時間。
他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響,打破了屋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奶奶,嚇壞了吧?” 賈璉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疲憊,不再是剛纔講述同僚故事時的驚悚,而是切切實實的憂慮,“這事兒聽著嚇人,可細想想,咱們府裡……真就那麼乾淨太平嗎?”
王熙鳳失焦的眼神微微轉動,落在賈璉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和一絲探究。
她還冇完全從斬立決、抄家、流放的恐怖畫麵中掙脫出來。
賈璉冇有給她喘息的機會,開始掰著手指,細數賈府的膿瘡:
“先說奴才,”他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賴大、林之孝這些大管家,還有那些莊子上的莊頭,哪個不是富得流油?賴大家的花園子修得比咱們府裡還氣派!”
“林之孝家的閨女小紅,穿金戴銀,比正經小姐也不差什麼!這些銀子哪兒來的?還不是一層層刮的咱們府裡的油水?”
“老太太、太太們寬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底下人膽子就越來越肥,窟窿就越捅越大!”
“再說這府裡,”賈璉的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力感,“簡直像個四麵漏風的篩子!昨兒個東府珍大爺新得了一匹汗血馬,今兒個連西城根兒下倒夜香的都知道了!咱們府裡誰摔了個杯子,誰說了句什麼話,不出半天,全京城茶樓酒肆都能傳得有鼻子有眼!”
“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多少張嘴巴等著嚼咱們的舌頭根子?咱們家這點子事兒,早就成了彆人下酒的菜了!”
他抬眼看向王熙鳳,眼神銳利:“奶奶您管家,殫精竭慮,填進去多少嫁妝私房?可您填得完嗎?填得平那些奴才的胃口嗎?堵得住悠悠眾口嗎?”
王熙鳳嘴唇翕動,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賈璉說的,字字句句都戳在她心窩子上!
那些虧空,那些填進去的銀子,那些怎麼查也查不清的爛賬……讓她心力交瘁。
更讓她心寒的是,她殫精竭慮維持的體麵,在彆人眼裡竟成了笑談!
賈璉話鋒一轉,指向更致命的危機:“大老爺是個什麼性子,奶奶您比我清楚。整日裡就知道關起門來和小老婆喝酒聽曲兒,尋些古董扇子、石呆子案那種破事!爵位?哼!”
他冷笑一聲,帶著濃濃的不屑和隱憂,“說句大不敬的話,就老爺那行事荒唐的勁兒,指不定哪天就惹出潑天大禍,這爵位……能不能安安穩穩落到我頭上,還未可知呢!”
“您瞧瞧如今這榮禧堂裡住的是誰?是二叔一家子!長房嫡枝反而偏居一隅,這像話嗎?老太太偏心,可這偏心底下藏著多少算計?二嬸子和姑媽又打得什麼主意?”
王熙鳳的臉色更加難看。
榮禧堂被二房占據,一直是長房,也是她心頭的一根刺。
賈璉這番話,把她心底那點隱晦的不安和怨懟徹底挑明瞭。
最後,賈璉丟擲了最沉重、也最無法迴避的炸彈:“還有那最要命的!欠國庫的銀子!幾代積欠,利滾利,那是多大一個窟窿?”
“朝廷現在不提,那是看在這些老勳貴的麵子上,可一旦……一旦上頭風向變了,或者有人借題發揮,這就是懸在咱們整個賈府頭頂的閘刀!到時候,什麼印子錢,那都是小事了!這纔是真正能抄家滅族的禍根!”
轟隆一聲!王熙鳳隻覺得腦子裡又是一陣眩暈。
欠國庫銀子這事,她隱約知道,但從未深思其嚴重性。
如今被賈璉**裸地點破,其代表的滅頂之災,比剛纔那同僚故事裡的慘狀更讓她恐懼百倍!
那不是一個官宦人家,而是整個賈史王薛四大家族都可能被連根拔起的滔天巨浪!
她猛地抬頭看向賈璉,那雙丹鳳眼裡第一次充滿了對丈夫近乎依賴的詢問,聲音嘶啞而急切:“那……那怎麼辦?璉二,你……你既然能看到這些,可有……可有改變的法子冇有?”
賈璉迎著她期盼的目光,沉重而緩慢地搖了搖頭,臉上是深刻的無力感:“改變?奶奶,積重難返啊!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這府裡的根子,早就爛透了。奴才貪墨成風,主子們醉生夢死,奢靡無度,虧空巨大,債台高築……唯一的生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是分家!”
“分家?!”王熙鳳失聲驚呼,隨即立刻意識到聲音太大,連忙掩住口,眼神驚疑不定。
“對!長房、二房、寧國府,徹底分開!各過各的日子,各擔各的債!至少能保全一部分人,不至於一鍋端了!”
賈璉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可這法子……行不通。老祖宗第一個就不會答應!她老人家最重團圓,最看不得兒孫離心離德。提分家?那是戳她的心窩子,是忤逆不孝!咱們誰也擔不起這個名頭!”
王熙鳳眼中的光瞬間熄滅,隻剩下更深的絕望。
分家,確實是唯一的生路,卻也幾乎是條死路。
賈璉話鋒再次一轉,將話題精準地拉回到王熙鳳身上,拉回到他們這個小家的未來:“所以,奶奶,眼下我們……我們長房,能做的,就是自保!就是及時止損!”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王熙鳳:“管家?這燙手的山芋,這催命的令牌,您還覺得是榮耀嗎?您還覺得能撈著好處嗎?”
“您前前後後填進去多少私房銀子?那都是您的體己!是巧姐兒將來的嫁妝!為了填這個無底洞,把自己搭進去,把巧姐兒也搭進去,值嗎?!”
值嗎兩個字,如同重錘,再次狠狠砸在王熙鳳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