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魏嬿婉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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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政務之餘,漸漸養成了一個習慣:若有片刻閒暇,便信步踱到阿哥所,或是在考校其他阿哥、皇子功課時,總會特意抽查一下大阿哥永璜的功課。
“永璜,《資治通鑒》中論及前朝鹽政之弊,你有何見解?”
“永璜,近日河工奏報頻仍,依你看,治河之本在於疏還是在於堵?”
“永璜,這篇《平準方略》策論,你且說說其中得失。”
每一次,永璜都未曾讓乾隆失望。
他並非死記硬背,而是真正消化了所學。
麵對皇阿瑪的提問,他總是從容起身,儀態恭謹,條理清晰地闡述自己的觀點。
他不滿足於複述典籍,更敢於結合時政,提出自己的分析和建議。
雖有時見解尚顯稚嫩,但那份獨立思考的能力、敢於直抒胸臆的膽識,以及字裡行間流露出的對國事的關切,都讓乾隆眼前一亮,心中熨帖。
“嗯……不錯,此論頗有見地。雖稍顯激進,然其心可嘉。”乾隆撚著鬍鬚,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許,“看來這段時日的書,冇有白讀。”
看著眼前這個挺拔俊朗、談吐不凡的長子,乾隆心中那份嚴父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他自然而然地將其歸功於自己的“教導有方”——若非自己時常提點、考校,給予重視,這個曾經有些怯懦、不甚起眼的孩子,怎會有如此脫胎換骨般的改變?
這份認知,讓乾隆對永璜的滿意更添了幾分,隱隱有將其視為可造之材的傾向。
永璜在學業上屢受褒獎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後宮。
啟祥宮內,嘉嬪金玉妍坐不住了。
“哼,一個冇孃的孩子,倒叫他顯擺起來了!”嘉嬪豔麗的臉龐上掠過一絲嫉恨,但更多的是緊迫感。
她摟緊了懷中的四阿哥永珹,眼中閃爍著精光,“永珹,我的兒,你可不能落後!你也是皇阿瑪的皇子,你也要好好讀書,給額娘爭氣!讓皇阿瑪也好好看看咱們永珹!”
嘉嬪立刻付諸行動。
她開始嚴厲督促永珹的學業,給他安排最好的師傅,佈置大量的功課。
更重要的是,她將永珹能在在皇上麵前表現視為頭等大事。
每次得知乾隆要來啟祥宮,她便如臨大敵,提前讓永珹換上最精神的衣裳,反覆演練要背誦的文章段落,耳提麵命,務求在皇帝麵前留下聰慧好學的印象。
於是,乾隆在啟祥宮享受溫柔鄉時,常常會被嘉嬪適時地打斷。
“皇上~您看永珹,這幾日讀書可用功了,新學了一篇《滕王閣序》,背得可熟了!永珹,快,背給皇阿瑪聽聽!”嘉嬪巧笑倩兮,將兒子推到皇帝麵前。
永珹在母親殷切的目光和父親溫和的注視下,開始背書。
他背得很流利,顯然是下過功夫的,字正腔圓,一字不差。
然而,也僅僅是一字不差。
他年紀尚小,那背誦聲調平穩,缺乏情感起伏,更談不上對文章意境的領悟。
背完之後,也隻是規規矩矩地垂手站著,眼神帶著孩童的緊張和期待,等著父親的評價。
乾隆看著眼前這個玉雪可愛、努力背誦的兒子,心中自然也有幾分憐愛。
他溫和地笑著,伸手摸摸永珹的頭:“嗯,背得很好,字都記住了。我們永珹也很用功,不錯,要繼續努力。”
“謝皇阿瑪誇獎!”永珹得了誇獎,小臉露出笑容。
嘉嬪更是心花怒放,連忙在一旁幫腔:“皇上您看,永珹多聰明!隻要皇上多來指點咱們永珹,他一定能像他大哥一樣出息!”
她沉浸在皇帝溫和的態度和兒子的出色表現帶來的喜悅中,彷彿已經看到永珹在皇帝心中占據了重要位置,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嘉嬪不知道的是,乾隆心中那桿秤,從未真正傾斜過。
他對永珹的誇獎,更多是出於對幼子的慈愛和對其用功態度的勉勵。
那份滿意,與對永璜那種看到可造之材的欣賞,有著本質的區彆。
在乾隆根深蒂固的觀念裡,皇位傳承關乎國本,血統的純粹是首要考量。
嘉嬪金玉妍,來自李朝,是外藩貢女。她所生的四阿哥永珹,身上流淌著一半異族的血液。
這份血統,在乾隆看來,如同一個無法逾越的天塹,一道無形的枷鎖。
一個外族妃嬪所生的皇子,無論他多麼聰慧、多麼努力、多麼討人喜歡,在乾隆心中,其繼承大統的可能性,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經被徹底剝奪了。
這是祖宗規矩,是維護大清純正血統的鐵律,不容置疑,更不容挑戰。
永珹表現的中規中矩,在乾隆眼中,是最正常不過的,甚至也可以說是安分。
他隻需要這個兒子健康平安地長大,將來做個富貴閒散的王爺,便是最好的歸宿。
嘉嬪的汲汲營營,她對永珹前程的熱切期盼,在乾隆那不動聲色的帝王心術和根深蒂固的血統觀念麵前,註定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徒勞。
她隻看到了皇帝表麵的溫和與誇獎,卻看不到那溫和目光深處,早已劃定的、不可逾越的界限。
永珹的聰慧,註定隻能在這無形的桎梏中閃耀,永遠無法觸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而這一切的殘酷真相,嘉嬪尚沉浸在自己編織的幻夢之中,渾然不覺。
禦前傳出的讚譽,如同最鋒利的冰錐,一次次狠狠紮進長春宮富察·琅嬅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乾隆對永璜日益增長的重視和滿意,落在琅嬅眼中,無異於最殘酷的諷刺和剜心之痛!
“永璜……永璜……”琅嬅枯坐在冰冷華麗的鳳榻上,口中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淬毒的恨意。
那本該是她永璉的位置!那該是她的永璉,在皇阿瑪膝前談古論今,受儘誇讚,被寄予厚望!
她的永璉,聰明、孝順、是嫡子!是未來的儲君!
可現在呢?她的永璉在哪裡?!
躺在那冰冷的地宮裡,化為一抔黃土!
而那個冇娘養的、哲妃生的賤種,卻踩著永璉的屍骨,爬到了皇阿瑪的眼前,享受著本該屬於她兒子的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