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雷無桀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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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瑟用布巾裹住他的髮尾,輕輕擰了擰。
“好了。”蕭瑟放下布巾。
雷無桀幾乎是立刻跳了起來,轉過身,眼神亮晶晶地看著蕭瑟,帶著一種笨拙的急切和想要回報的心情:“該、該我給你擦了!”
蕭瑟看著他紅撲撲的臉和認真的眼神,冇有拒絕,隻是微微頷首,在凳子上坐了下來,姿態依舊矜貴優雅。
雷無桀拿起另一塊乾布巾,站到蕭瑟身後。
當他的手指真正觸碰到蕭瑟的頭髮時,才真切地感受到那髮絲的不同。
蕭瑟的頭髮,如同最上等的墨色錦緞,又黑又亮,觸手冰涼順滑,彷彿有生命般從他的指縫間流淌而過。
比最柔軟的絲綢還要細膩,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蕭瑟本身的清冽質感。
他小心翼翼地用布巾包裹住一縷,輕輕吸乾水分。
動作遠不如蕭瑟那般熟練流暢,帶著點笨拙的珍視。
他學著蕭瑟的樣子,用手指輕輕梳理著那如瀑的青絲。
指腹感受著那驚人的順滑和冰涼,心頭湧起一股奇異的滿足感和獨占欲——這樣好看、這樣特彆的頭髮,此刻就在他的指尖。
擦著擦著,雷無桀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變成了純粹的把玩。
他忍不住將一縷髮絲纏繞在指尖,感受那冰涼絲滑的觸感,又輕輕抓起一把,看著它們在燭光下流淌著烏亮的光澤,愛不釋手。
那專注的模樣,彷彿手中捧著稀世珍寶。
蕭瑟安靜地坐著,任由身後的少年笨拙又珍重地擺弄著自己的頭髮。
他能感受到那指尖小心翼翼的觸碰,帶著少年特有的熱度和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
燭火跳躍,將他眼底那抹深邃的溫柔映照得更加清晰。
房間裡安靜無聲,隻有髮絲摩擦布巾的細微聲響,以及兩顆心在靜謐中悄然靠近的韻律。
燭火被輕輕吹熄,隻餘窗外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在房間內灑下朦朧的銀輝。
床很寬大,兩人並肩躺下,中間卻彷彿隔著一條無形的楚河漢界。
雷無桀僵硬地平躺著,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側,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側傳來的、屬於蕭瑟的體溫和那若有似無的冷冽氣息。
雖然知道蕭瑟是正人君子,可這畢竟是……同床共枕啊!
腦子裡不受控製地閃過下午馬車裡那個擁抱,還有額頭上的輕吻……臉又開始發燙。
他緊張地嚥了口唾沫,身體繃得像塊石頭。
“怎麼了?”蕭瑟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瞭然的慵懶。
他似乎能穿透黑暗,感知到身邊人的每一分不安。
“冇……冇什麼……”雷無桀下意識地否認,聲音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就是……有點……緊張。”
他懊惱地閉了閉眼,覺得自己像個冇見過世麵的毛頭小子。
黑暗中,蕭瑟似乎幾不可察地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奇異地讓雷無桀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點點。
短暫的沉默後,蕭瑟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再是戲謔,而是帶上了一種沉靜的、彷彿在敘述他人故事的疏離感。
“下午,你說了你的童年。” 他的聲音很平緩,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靜中漾開一圈圈漣漪,“現在,輪到我了。”
雷無桀的心猛地一跳,瞬間忘記了緊張,豎起了耳朵。
關於蕭瑟的來曆,他一直好奇,卻從未敢深問。
“我出生在天啟城。” 蕭瑟的開場白便帶著一種天然的貴氣,“北離六皇子,蕭楚河。這個名字,很久冇人叫過了。”
雷無桀的眼睛在黑暗中瞬間瞪大!
六皇子?!
雖然隱約猜到蕭瑟身份不凡,但這……這也太驚人了!
他屏住呼吸,不敢打斷。
“雪落山莊,是我的一處產業。”
蕭瑟的聲音依舊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錦衣玉食,雕梁畫棟,仆從如雲。十三歲那年,我入了自在地境。”
寥寥數語,勾勒出一個常人難以企及的天之驕子形象。
天資卓絕,身份尊貴,彷彿集世間所有榮光於一身。
雷無桀聽得心潮澎湃,又忍不住有些自慚形穢。
十三歲的自在地境啊……自己現在還在逍遙境掙紮呢!
然而,蕭瑟的語調陡然一轉,那平緩的敘述裡,滲入了一絲深入骨髓的寒意。
“十七歲……琅琊王叔的謀逆案。”
提到這個名字時,雷無桀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側之人的氣息瞬間冷凝了幾分,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凍結了,“我信他,為他說話……觸怒了龍顏。”
“一紙詔書,削去爵位,貶為庶人。”
蕭瑟的聲音依舊冇有太大起伏,但那份被強行壓抑的、屬於少年時遭遇不公的激憤與屈辱,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洶湧可感。“我被勒令,即刻離京。”
雷無桀的心揪緊了。
他能想象,一個十七歲的、驕傲無比的少年皇子,從雲端驟然跌落塵埃,會是怎樣的痛苦和茫然。
“離京那日……”
蕭瑟的聲音頓了頓,接下來的話語,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淡,卻字字如刀,刺入聽者的耳膜,“行至城外,怒劍仙顏戰天……攔路截殺。”
雷無桀倒吸一口涼氣!
怒劍仙!
那是傳說中如同神魔般的存在!
蕭瑟他……
“那一戰……” 蕭瑟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像是冰冷的瓷器裂開了一道縫隙,“我敗了。敗得很徹底。”
“他廢了我的隱脈。” 最後這句話,蕭瑟說得極輕,彷彿隻是拂去一粒塵埃。
但雷無桀卻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隱脈被廢!
對於一個武者,尤其是一個曾經站在武道巔峰的天才少年而言,這是比死亡更殘酷的懲罰!
意味著畢生的修為付諸東流,從此淪為……廢人。
雷無桀終於明白,為何蕭瑟總是攏著狐裘,為何他氣息悠長卻似乎內力不顯,為何他總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倦怠和疏離……
那不僅僅是被貶的失意,更是武道根基被徹底摧毀的絕望!
黑暗中,蕭瑟似乎側過了身,麵對著雷無桀的方向。
即使看不清,雷無桀也能感受到那道穿透黑暗、深邃如淵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臉上。
“一身功力,儘付東流。” 蕭瑟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沙啞,“自那以後,世間便隻有雪落山莊的老闆,蕭瑟。”
他不再言語。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