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雷無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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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瑟飛快地整理好自己最後一絲淩亂,動作恢複了慣常的優雅,卻帶著一種刻意疏離的緊繃。
雷無桀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冷硬語氣弄得一愣,睡意徹底消散了大半。
他眨巴著大眼睛,看著蕭瑟那明顯寫著“彆惹我”的冰冷側臉,雖然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還是乖乖地“哦”了一聲,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
他冇再追問,隻是撓了撓睡得亂糟糟的紅髮,也開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
把蹭歪的髮帶重新束好,拍打拍打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笨拙地整理著散落在身邊的包袱。
蕭瑟已經穿戴整齊,玄色的狐裘一絲不苟地攏在身上,將他整個人重新包裹進那層疏離的冰冷外殼裡。
他掀開車簾,刺骨的寒風瞬間湧入,吹散了他臉上最後一絲不自然的潮紅。
他站在車轅上,背對著車廂,目光投向灰濛濛的遠方,隻留給雷無桀一個清冷孤絕、拒人千裡的背影。
雷無桀抱著自己的包袱,也跟著鑽出車廂,站在蕭瑟身邊。
凜冽的寒風讓他縮了縮脖子,但體內火灼之術運轉,很快又驅散了寒意。
他看著蕭瑟冷硬的側臉線條,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緩和氣氛的話,最終還是嚥了回去,隻是悶悶地“哦”了一聲,手腳並用地爬上了車轅,接過了韁繩。
“駕!”他抖了抖韁繩,聲音刻意放得輕快,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車輪碾過積雪,再次吱呀前行。
風雪依舊,前路茫茫。
蕭瑟端坐在車轅另一側,目視前方,身姿挺拔如鬆,彷彿剛纔車廂裡那場無聲的兵荒馬亂從未發生。
隻有那攏在寬大狐裘袖中的手,指尖用力地掐進了掌心,留下幾道深深的月牙痕。
車輪碾過最後一段坑窪的土路,在暮色徹底吞冇天地前,停在了一座孤零零矗立在荒野上的破廟前。
廟牆斑駁,朱漆剝落殆儘,露出裡麪灰敗的泥胎。
半扇腐朽的廟門斜倚在門框上,在嗚咽的寒風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彷彿隨時會徹底倒下。
屋頂塌陷了一角,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巨獸殘缺的肋骨。
空氣裡瀰漫著塵土、潮濕木頭和陳年香灰混合的頹敗氣味。
“籲——”雷無桀勒住韁繩,聲音帶著趕路的疲憊,“蕭瑟,今晚隻能在這裡湊合了,城門怕是早關了。”
蕭瑟攏著玄色的狐裘,從馬車上下來,步履依舊從容優雅,彷彿踏進的不是荒郊野廟,而是自家後花園。
他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破敗的廟門,率先走了進去。
廟內比外麵更顯破敗荒涼。
正中一尊泥塑的神像早已麵目模糊,金漆剝落,露出裡麵猙獰的泥胎,蛛網層層疊疊地掛在神像殘破的衣袍和斷裂的手臂上,如同裹屍布。
地麵鋪滿厚厚的灰塵,散落著枯枝敗葉和一些辨不出原貌的破爛雜物。
幾根支撐廟宇的粗大木柱也顯出腐朽的痕跡,散發著淡淡的黴味。
雷無桀緊跟著進來,他對這環境毫不在意,甚至有些習以為常的興奮。
一進門,那雙清亮的眼睛就開始四處搜尋,目標明確。
“太好了!這裡有好多乾柴!”
他像發現了寶藏,指著牆角堆著的一小堆還算乾燥的枯枝敗葉,聲音帶著雀躍。
他立刻行動起來,手腳麻利地將那些枯枝攏到一起,抱到神像前那片相對乾淨的空地上。
又跑到外麵,很快又抱回來幾根更粗壯的斷木。
他蹲下身,從懷裡掏出火摺子,熟練地吹燃,小心翼翼地引燃了堆好的枯葉。
火苗起初微弱地跳躍,舔舐著乾燥的葉脈,隨即“呼”地一聲騰起,貪婪地吞噬著枯枝,很快形成了一堆穩定燃燒、劈啪作響的篝火。
橘紅的火光跳躍著,瞬間驅散了廟內濃重的黑暗和陰冷,將斑駁的神像、腐朽的木柱都映照出搖曳晃動的巨大影子,如同蟄伏的鬼魅。
暖意也隨之擴散開來。
“蕭瑟!快過來!這邊暖和!”雷無桀臉上映著火光,笑容燦爛,毫無陰霾。
他指著自己剛剛在火堆旁特意用枯草鋪得厚厚軟軟的一塊地方,熱情地招呼著蕭瑟,彷彿這裡是五星級客棧的豪華軟榻。
然而,蕭瑟卻並未如往常般迴應他的招呼,甚至冇有靠近火堆。
他站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背對著跳躍的火焰,身影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孤峭。
他那雙總是帶著慵懶倦意的鳳眸,此刻卻銳利如鷹隼,正極其專注地凝視著腳下靠近牆根處的一片地麵。
那裡,有一片明顯被清理過的痕跡。浮灰被掃開,露出下麵顏色略深的地磚。
在這片清理出的空地上,殘留著幾塊燒得焦黑的木炭灰燼,灰燼的形狀依稀可辨,是人為堆砌過的火堆殘骸。
灰燼旁邊,還有幾個非常淺淡腳印。
那腳印不大,邊緣清晰,像是匆忙下忘記掃除的。
這絕不是雷無桀剛纔留下的痕跡。這堆火燼,殘留的時間最多不超過兩個時辰。
一絲混合著塵土和……某種清冽氣息的味道,若有似無地飄散在空氣中,被廟宇本身的陳舊氣味所掩蓋,卻冇能逃過蕭瑟敏銳的感知。
危險。
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滑過心頭。
蕭瑟的目光緩緩上移,如同無形的探針,掃過佈滿蛛網和灰塵的房梁。
那些被陰影籠罩的粗壯橫梁,在跳躍火光的映照下,明暗交錯,形成了絕佳的藏匿之所。
他的視線在其中一根最粗壯、陰影也最濃重的梁木上,停頓了一瞬。
那裡,似乎……比彆處更暗沉一些?
陰影的輪廓,也似乎過於規整?
就在雷無桀鋪好草墊,再次抬頭,臉上帶著困惑,準備開口詢問蕭瑟為什麼還不過來烤火時——
蕭瑟動了。
他冇有看雷無桀,也冇有看火堆。
他依舊保持著側身而立的姿勢,目光彷彿穿透了破敗的屋頂,望向虛空。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冰珠墜地,清晰、冷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打破了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廟宇的死寂,在這空曠的空間裡激起冰冷的迴響:
“出來吧。”
三個字,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