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雷無桀7】
------------------------------------------
雷無桀微微仰起頭，那張本就生得俊朗清純、人畜無害的臉龐上，此刻清晰地寫滿了無助和懇求。
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一層薄薄的水汽氤氳上來，將那雙澄澈的眸子浸潤得如同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濕漉漉的，在冬日慘淡的光線下，折射出一種令人心頭髮軟的脆弱光芒。
他微微咬著下唇，那飽滿的唇瓣被咬得泛白，鼻尖也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發紅。
他就用這樣一雙蓄滿水汽、無辜又可憐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蕭瑟，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蕭瑟……你看他們……好可憐……天這麼冷，一點吃的都冇有了……我們……能不能……幫幫他們？一點點就好……”
他一邊說著，一邊無意識地伸出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指，輕輕捏住了蕭瑟玄色狐裘那無比柔軟蓬鬆的袖口一角，動作帶著點孩子氣的乞求，彷彿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眼神太過純粹，太過直白，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和全然的信任，毫無保留地撞進蕭瑟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蕭瑟垂眸，視線落在那隻小心翼翼捏著自己袖口的手指上，又緩緩上移，對上那雙濕漉漉的彷彿下一刻就要滾下淚珠的眼睛。
那一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胸腔裡那顆向來平穩跳動的心臟，似乎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陌生的悸動。
那悸動來得突兀，帶著一種莫名的柔軟，讓他搭在另一隻手臂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袖口的觸感，隔著昂貴的狐裘絨毛傳來，帶著少年指尖的涼意。
蕭瑟的喉結，極其輕微地滑動了一下。
有那麼一刹那，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攏在寬大衣袖裡的手，指尖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彷彿想要探向腰間的錢袋。
一種近乎本能的衝動，想要拂去那雙漂亮眼睛裡氤氳的水汽，想要滿足那裡麵盛滿的期待。
然而，這個念頭剛剛冒頭，就被理智狠狠摁了下去。
五百兩！
雪月城！
這個夯貨自己還欠著一屁股債！
他蕭瑟什麼時候成了開善堂的？
這傻小子一路行俠仗義，打抱不平，哪次不是惹了一身麻煩，最後還不是要靠他收拾殘局？
上次被土匪綁了的教訓還不夠深刻？
煩躁的情緒迅速取代了那瞬間的動搖。
他猛地抽回了自己的袖子，力道不大，卻帶著疏離。
動作有些快，快得讓雷無桀捏著袖角的手指猝不及防地落空。
“幫？”蕭瑟的聲音響起，比這山風更冷，帶著慣有的慵懶腔調，卻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地上，“雷少俠俠肝義膽，自可傾囊相助。在下區區一介討債的，自顧不暇，恕不奉陪。”
他說完，甚至冇再看雷無桀瞬間變得慘白受傷的臉，更冇去看那對絕望的老夫婦，徑直轉身，動作優雅卻帶著急促，掀開車簾，矮身鑽進了車廂。
“蕭……”雷無桀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那柔軟狐裘的觸感。
他看著那隔絕了視線的厚重車簾，聽著裡麵傳來蕭瑟冷淡的吩咐車伕啟程的聲音，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了全身，比這臘月的寒風更甚。
眼眶裡的水汽再也控製不住，凝結成兩顆滾燙的淚珠，無聲地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泥地上，瞬間洇開兩小團深色。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亂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將那點脆弱的濕意狠狠擦去。
他走到那對老夫婦麵前，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有些發哽：“老人家……對不住……我……我現在……身上實在……”
他窘迫地搓著手，搜腸刮肚地說著些蒼白無力的安慰話，保證以後一定回來幫他們之類。
看著老人渾濁眼中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隻剩下麻木的絕望，雷無桀隻覺得心口像被針紮一樣難受。
最終，他咬咬牙，將自己包袱裡僅剩的三塊硬麪餅，全部塞到了老人冰冷顫抖的手裡。
然後，在老人驚愕的目光中，他猛地轉身，幾乎是跑著追上了緩緩啟動的馬車，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
車廂內，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
雷無桀縮在角落，抱著膝蓋，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團，頭埋得低低的，隻露出一個毛茸茸的紅髮頂。
他不敢再看蕭瑟，心裡亂糟糟的，充滿了委屈、自責和茫然。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做錯了什麼，惹得蕭瑟不高興了。
蕭瑟不理他，肯定是生他的氣了。
是因為他多管閒事？還是因為他冇本事還要強出頭？
他越想越難受，越想越緊張，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生怕再惹到對麵那位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的債主。
而對麵的蕭瑟，看似閉目養神，心思卻遠不如表麵平靜。
指腹似乎還能回憶起剛纔袖口被輕輕捏住的微涼觸感。
眼前揮之不去的，是那雙濕漉漉的、盛滿委屈和懇求的清澈眼眸。
還有那傻小子塞出最後乾糧時，明明自己餓得前胸貼後背卻強裝無事的背影……
一股莫名的煩躁在心底盤旋，攪得他心神不寧。
他捏著書卷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這個夯貨！這個呆子！這個……麻煩精！
明明武功不錯，偏偏腦子缺根弦，路也認不清，錢也冇有，還總是一副熱血上頭的傻樣！
平時蹭吃蹭喝，理直氣壯，遇到點麻煩，就隻會用那雙無辜的大眼睛看著自己，活像隻被遺棄的小狗，讓人……
讓人忍不住就想順著他！
今天是怎麼回事？往常遇到這種情況，這傻小子不應該是死纏爛打、軟磨硬泡、變著花樣地蕭老闆、好蕭瑟地叫，直到自己不耐煩地掏錢打發他嗎？
怎麼這次……就這麼蔫了？
不繼續要錢了？也不說話了？就縮在那兒裝蘑菇？
他為什麼不繼續鬨？像往常那樣冇心冇肺地嚷嚷？那樣自己還能冷著臉訓他幾句，把他那點氾濫的同情心壓下去。
可他偏偏……偏偏露出那種受傷的表情……
蕭瑟的眉頭蹙得更緊了，心中越發煩躁。
他煩躁地翻了一頁書，紙張發出嘩啦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車廂裡格外刺耳。
縮在角落的雷無桀聞聲，肩膀輕輕地抖了一下，把頭埋得更低了。
蕭瑟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團瑟縮的紅色，握著書卷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