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靈鑒打暈蘇暮雨後便將他交給了慕朝陽,吩咐他送蘇暮雨離開九霄城,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慕朝陽剛走,水官就現身了,天官地官不日即將抵達九霄城,他來傳遞訊息,也是想知道她的選擇。
眼角的濕潤很快就幹了,除了殘存的一點紅,沒人能看出她情緒的失控,手邊抓著一把火紅華麗的油紙傘。
聞言,握住油紙傘的手收緊,她抬頭望向水官,眼神冰冷銳利,“告訴他們,要合作,我蘇靈鑒一人足矣。”
“以後暗河再也沒有執傘鬼、送葬師!”
水官神情略變了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後便走了。
蘇靈鑒立刻拿著紅傘去客房破開了蘇暮雨佈下的劍陣。
眠龍劍又回到她的手上。
蘇輕羽見她神色冷淡並沒有想像中高興,心知她終究還是因為蘇暮雨的事受了影響,不過讓她意外的是,蘇靈鑒立刻下了一個命令。
“傳信給蘇昌河,蘇暮雨違逆於我,已經被我殺了,想要帶回蘇暮雨的屍身,明日平旦正刻,城外三裡花源渡,要他隻身前往!”
……
慕朝陽回來複命,還未踏入垂花門便嗅到風中的酒氣,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院子裏很靜,隻餘廊下幾盞明角燈透出暖融的光。
蘇靈鑒斜靠在鞦韆上,紅裙垂落如流雲,腳邊輕輕點地,鞦韆便懶散地晃悠著,裙尾掃過兩個空酒罈子。
是烈酒。
慕朝陽嘴角抿成一條線,疾步走了過去,蘇靈鑒好像沒發現他,半隱在昏黃的陰影裡,隻是自顧地握著罈子喝酒,目光微仰看著天上。
慕朝陽沒有說話,盯著她喝酒的動作。
一口一口,嚥下冰冷的酒液,沖人的酒氣熏走了空氣中的桃花香,搖晃的影子使得她的輪廓變得模糊,幽暗下她的眼神虛無,不著實物。
她喝醉了。
慕朝陽心中發緊。
她並不容易醉,尤其是在這種時刻醉。
習武之人喝酒總是任性的。真氣蒸出酒氣不是難事。此刻她顯然沒有這個意思。
為了什麼,不用想也猜得到。
“咳咳……”
蘇靈鑒喝酒嗆到了,儘管已經大喝了最後一口,還是估錯了量。“咳咳。”她抬袖抹了抹嘴,隨手一扔又歪著身子搖搖晃晃去夠下一壇,右鬢邊的流蘇銀篦忽地從發間滑落,她並不理會隻一味去拿酒,任由碎發掉落遮掩她的側臉。慕朝陽的視線緊緊盯著她的動作。
都道喝酒解憂,她還沒喝夠。眯著眼,摸了兩下沒碰到,霎時,心裏的煩躁像被一把火騰地一下點燃了。剛想遷怒發作,眼前便出現了一隻骨肉勻稱,可謂漂亮的手托著她的酒。
她失了耐心晃著鞦韆去拿,那手的主人卻沒有眼色鬆開奉還。
拇指按在他的手指上,傳來乾燥粗糲的觸感。很有力量,不讓她拿走,就這樣牽扯著她停下。
大概又是因為喝了酒,她在自己的地盤上有種無所顧忌的安全感,一時粗神經沒作出什麼反應。
鞦韆傾斜失衡,一隻手落在鞦韆繩結上,微微用力,僅抓住一側卻穩穩停住了整個鞦韆,幾乎將她整個人攏在懷裏。
若是有人在側旁觀,怎會有人能猜到她正在在與另一個人搶酒?
這時蘇靈鑒才猛地感知到了另一個人的氣息。他身上苦澀的草藥味,散發出來的熱量,甚至他的呼吸就在耳邊響起,彷彿她隻需微微抬首就能與之碰麵。
有人侵入她的地盤,動她的東西,甚至目光全然籠罩著她,身體常年馴化出來的警惕讓她即使在沉醉中也立刻豎起戒備,暈騰的感覺瞬間散了不少。
她蹙眉,卻聽那人開始說話:
“這酒不好。儒劍仙臨行前曾叮囑過,你心魔方解,烈酒辛燥之物萬不可沾,更忌諱,心緒大起大落。”
耳畔的聲音柔緩而堅定,半哄著半說教,透著不假掩飾的擔憂和關心,她恍惚了一瞬,隨後眼前之人的模樣變得清晰。
她睫毛微微動了一下,神情也變得凝實,一把搶過酒罈子,再長袖一揮扇掉他把持繩結的手,“……你也要管著我,對我說教了麼?”質問黏著些醉酒的含糊。
腳下輕點,鞦韆順著力道劃出利落的圓弧,藉助涼爽颯起的夜風,蘇靈鑒清醒了幾分。她拋了拋酒罈,大有開啟第四壇的架勢。
慕朝陽讓開了位置,走到了她身後,在她質問的時候,鞦韆高高停在他手邊,他就搭手給她推鞦韆,控製著一個舒適的速度。
“我是擔心大人。但倘若大人想喝酒,覺得這樣能讓心裏痛快一些……”慕朝陽的聲音很輕,比飄落的桃花還輕,“那便喝吧。”
掌下輕輕一推,“朝陽就在這裏。”
蘇靈鑒怔了一下,風吹動她頰側的碎發微微浮動,隨即一挑眉梢嚷嚷著:“我哪裏不痛快了?我分明痛快得很……”說著便啟壇仰著頭繼續喝,一口冷冽的酒水刮腸而下,沒能清醒,反倒在眼前暈開了一層烏塗的黑,她得意地笑笑,復又抬起頭看著天空悵然若失道:“不過是個男人而已……”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在這種時刻醉酒,可她還是莫名其妙令人抬來了許多烈酒,蘇暮雨的離開和明天的生死存亡她不想再麵對,她隻想在這短暫的黑暗裏模糊自己,不用在意任何人、任何事……包括自己。
她整個人彷彿化在了幽暗的黑夜裏,慕朝陽有一瞬完全感知不到她身上那份總是突出的堅絕的鬥誌,他的內心驀地滋生出一股強烈的恐慌。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蘇靈鑒。
掌心抓住繩索停下,他抬首急切地捕捉她的眉眼,懇切道:“大人,若是後悔了現在還來得及。”
蘇暮雨還沒有走遠,無論是扣留還是和他一起離開都還來得及。
目光緊緊粘著她的臉,不放過她的一點點情緒變化。
“嗬。”
蘇靈鑒嗤笑,抬眸對上他的眼睛。
“趕他走,我一點也不後悔。”
“我從來都不會後悔。”暗夜下她的眸子發著幽光,又重申道。
給她一點時間,她就很快地意識到了。蘇暮雨的存在對她來說有多棘手。
她的反常、她的優柔寡斷都是因為他。
她已經有了一個殺手最致命的錯誤。
比起她喜歡他,
她最害怕的是變成一個陌生的自己。
她靠著現在的自己才從那條血獄之路廝殺出來,有了今時今日的權力地位,若是她把自己弄丟了……
——那她就隻有死路一條。
她不要,她永遠不要!
割捨他,隻是難過而已,她有什麼好後悔的!
夜幕下,她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推開了慕朝陽,憤恨而決絕道:“我永遠都隻是蘇靈鑒,冷心冷肺的蘇靈鑒!”
可慕朝陽卻看到了…她眼角的一滴淚隨著她的動作抖落。
蘇靈鑒的身體卻比她的意誌脆弱多了,強拖著她埋進酸苦的酒裡。
因為那是一個人,是蘇暮雨啊!一個反覆出現在她過往二十多年的人生裡、記憶和靈魂都難以剝奪的人。
“慕朝陽,別喜歡我。”
“……我的心很小,小的隻容納得下我自己。”
“若有一天你失去了殺手的長處……敏銳和警覺,我就不要你了。”
醉酒的她眼睛看著他是失神的,說話卻一貫地那麼直白殘忍,鮮血順著指甲沒出的瞬間,他扯了扯嘴角,良久,順從回應,
“……好。”
[慕朝陽對大人不是喜歡。]
她聽到一聲低淺的回應,放心地笑了。
附近的酒被她喝完了,她下了鞦韆跌跌撞撞地去石桌上拿,慕朝陽靠近她被推開,隻能亦步亦趨地看護。
指尖碰到冰涼的銅鐵器物,蘇靈鑒凝神去看。
是一把劍。
金燦燦的。
這是時她又忘記了自己要幹嘛,心思全然被這把威武霸氣的劍吸引住了。
在慕朝陽緊張的注視下,她興緻大發,一下抽離劍鞘開始舞劍。
夜色浸骨,一襲紅衣酒氣熏熏,她醉眼迷離。執劍旋身,衣袂翻飛似流火纏月,劍光蹁躚輕掠,腰肢款擺透出幾分醉態的媚軟,招式間卻掩不住一貫的淩厲狠絕。
劍舞畢,她再次打量寶劍,疑惑、擰眉、厭惡,最後擲劍一摔,她掐腰叱罵:“破爛貨!不過一個破銅爛鐵誰稀罕?大家長?難聽的要死,誰稀罕做勞什子大家長!”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她又忽然開始笑,“哈哈哈哈,慕青嫣,你可笑!”
她冷不丁提到那個人,慕朝陽霎時警鈴大作,渾身緊繃。
她又開始嘲笑,“你為了這個位子耗死在暗河了!哈哈哈……”蘇靈鑒笑彎了腰,蹲伏在石凳旁。
慕朝陽心中鬆了大半,明白她是真的醉了,然而,才剛鬆懈半分,又聽到她充滿戾氣的聲音。
“我從來都沒原諒過你,我也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我恨你!我依舊想將你千刀萬剮!該死!真的該死!我為什麼還要順著你的安排去爭所謂的大家長?大家長,誰想做大家長?一個狗屁傀儡!”
她對著地上的黑影鏗鏘爭辯,試圖將它比下去,“我要做暗河的王!我要讓所有人都對我俯首稱臣!我蘇靈鑒就該得到這世上最好的!!!”
忽地腦海中掠過不知名的影子,她又激動道:“他要攔我,他要跟我爭,就別怪我要他的命!”
“哈哈哈哈……”
慕朝陽蹲坐在她身側,偶爾接到她的眼神順從地點頭附和,聽她喋喋不休的咒罵,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連呼吸都帶著灼人的酸澀,目光一瞬也不捨得移開。
蘇靈鑒口乾舌燥喝了一口幾時被慕朝陽替換成的茶水,眼皮不住地下沉,低吟,“可是就算到了最後,我的身邊還能剩下什麼呢……”
蘇靈鑒喉間滾過一聲幾不可聞的喟嘆,“慕朝陽,我…好像有些累了。”
蘇靈鑒的頭壓在慕朝陽肩上,疲憊睡去。
青年側過臉,輕輕蹭著她柔軟的發頂,月光如水,一如他的情絲,無聲僭越地漫過她緋紅的衣角,纏上那片浸了酒氣的肩頭。
他的聲音低啞,帶著近乎虔誠的篤定,落在風裏輕得像一片羽毛:“大人,別怕。”
“慕朝陽永不離開你。”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