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跑慣了龍套,宮女、丫鬟的角色演了不知多少,對府院規製本已見怪不怪。
可真踏入這大唐皇宮,才真切體會到何為“戒備森嚴”,連空氣裡都透著尋常府邸難及的肅穆。
今日的王寶釧,身著一襲素雅華裳,裙擺綉著幾縷銀線勾勒的流雲,隨風輕擺間宛若流動的月華;
外罩的淺紫紗披帛被晨風拂起一角,又輕柔落回臂彎,添了幾分飄逸。
她略施粉黛的麵龐瑩白如玉,梳著規整的婦人髮髻。
因刻意扮得素雅,發間僅簪了一支海棠玉簪,襯得她眉眼間既有相府千金的端莊溫婉,又藏著幾分別於深閨女子的英氣與果決。
縱使心緒沉定,她清亮的杏眼仍忍不住悄悄打量四周:
宮簷之上,吻獸怒張,盡顯威嚴;琉璃瓦在晨光下泛著青碧光澤,華貴逼人;
往來宮娥皆垂首斂目,步履匆匆,連大氣都不敢喘。這皇宮的威嚴,竟比相府還要重上幾分。
王允身為三朝老臣,脊背挺得筆直,朝珠隨著步履輕輕晃動。
他側過頭,低聲提點女兒:“入了宣政殿,切不可東張西望。聖上問話,據實應答便可,多餘的話一句也休要出口。”
王寶釧頷首應下,神色愈發恭謹。
行至宣政殿外,禁衛驗過魚符,方纔放行。
跨過高高的門檻,殿內的涼氣裹挾著清冽的龍涎香撲麵而來。
王寶釧斂了斂裙擺,緊隨父親身後躬身行禮,動作一絲不苟。
殿內鋪著厚重的波斯地毯,腳步落下竟無半分聲響。
她擡眼間,恰好瞥見禦座上明黃龍袍的一角,殿柱盤龍口中銜著的夜明珠,龍睛沉沉,感受到其中的威嚴。心頭猛地一跳,她連忙收回目光,垂首看向自己的繡鞋尖。
“臣王允,攜小女王寶釧,叩見陛下。”王允的聲音渾厚,在空曠的大殿中盪開清晰的迴音。
王寶釧順勢伏身,額頭幾近觸地。
心跳聲與簷角傳來的風鈴輕響交織在一起,讓她愈發覺得這皇宮的天,比外頭要壓抑得多。
良久,上方纔傳來一道溫和的嗓音:“平身。王愛卿,這便是你那素有才名的女兒王寶釧?”
王寶釧隨父親緩緩起身,聽聞父親應聲“是”,便覺一道溫和卻極具分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悄悄鬆了鬆攥緊袖角的手,擡眼福身,聲音清亮卻不失恭謹:“民女王寶釧,見過陛下。叩謝陛下賜繡球之恩,讓民女得以自由選婿。”
大唐天子和顏悅色地擡手:“平身!”
他端坐於龍案之後,麵容自帶帝王威嚴,眼神卻溫和地望著王寶釧,緩緩問道:“民間關於你的事,朕已然聽聞。聽聞你執意要嫁與一名布衣寒士,如今回想起來,可曾後悔?”
王寶釧擡眸,杏眼中滿是堅定,語氣愈發懇切:“民女不曾後悔。姻緣本就與門第高低無關,夫君雖出身平凡,卻心懷遠誌、品性端正。能得此良人,全賴陛下賜繡球之恩,這等天賜良緣,民女滿心歡喜。”
天子見她眼神澄澈堅定,語氣懇切真摯,毫無半分虛飾與猶豫,心中不由暗贊。
這般不慕榮華、隻重品性與誌向的純粹,在士族女子中尤為難得,讓他徹底認可了這姑孃的赤誠之心。
“好!”天子朗笑一聲,轉頭看向王允,“王愛卿,令女品性純良,心懷赤誠,你可真是好福氣啊!”
王允連忙躬身謝恩:“多謝陛下謬讚。不瞞陛下,小女是臣最疼愛的女兒。臣先前之所以阻攔這門親事,實在是怕她下嫁後受委屈、過苦日子,並非有意違抗陛下聖意。
可小女心意已決,為了那後生,竟差點要與臣斷絕父女關係。臣實在無可奈何,隻得應下這門親事。”
王丞相言語真切,既剖白了自己阻攔婚事的初衷是疼女,而非忤逆聖意,又點出最終妥協是不忍女兒傷心。
一番話,既顯忠心,又露慈父本色。
天子聽了,心中愈發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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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允雖在朝中權傾朝野,終究是個疼惜女兒的父親。
這般念及親情的模樣,倒讓他徹底不計較此前阻攔這門天賜良緣的舉動了。
離宮之時,王寶釧得了天子賞賜的兩擡豐厚嫁妝,既是對她赤誠品性的認可,也是對這對新人真情的祝福。
到了宮門口,王允叮囑家丁務必將三小姐安全送回相府,自己則還要入宮當值。
王寶釧望著父親的背影,嘴唇動了動,輕聲喚道:“父親……”
“何事?”王允駐足回首。
王寶釧顧忌著宮門口人多眼雜,終究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隻道:“女兒在府中候著爹回府。”
說罷,她便上了馬車。
其實,她今日特意主動要求入宮謝恩,便是為了引出薛平貴的身世。沒有父親的支援,她的計劃終究難以施行。
傍晚時分,王丞相終於回府。
剛落座,便立刻讓管家去請三小姐到書房問話。
“今日在宮門口,你欲言又止,究竟是為何事?”剛一見麵,王允便開門見山問道。
麵對父親的詢問,王寶釧略一猶豫,終究還是開口:“爹,您不覺得……陛下的容顏,與平貴有些相似嗎?”
王允聞言一怔,腦中瞬間閃過薛平貴的模樣。
此前他便覺得這後生眉眼間有些眼熟,卻始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經女兒這般一提醒,他才猛然驚覺,那眉眼間的神韻,竟與陛下有幾分契合!
“你何出此言?”王允皺了皺眉,“世上容貌相似之人不在少數,總不能憑這一點,就想讓薛平貴攀附皇親吧?”
王寶釧連忙從脖頸間解下一枚玉佩,正是薛平貴成親後贈予她的那枚,雙手捧著遞到父親麵前:“爹,您認得此物嗎?這是平貴送我的,他說這玉佩關乎他的身世,他這些年一直在尋找親生父母。
女兒瞧著這玉佩質地精良,絕非尋常人家所有,最次也該是官宦之家的物件。此前女兒曾聽爹提及,當年劉妃娘娘有一子失蹤的舊事,今日又見了陛下,總覺得這其間或許有關聯,這才鬥膽向爹提及。”
王允接過玉佩,湊到燈下細細端詳。
觸手溫潤,雕工精湛,紋路間透著皇家獨有的規製,竟隱隱像是禦賜之物!
他心中猛地一震,驀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場變故,當年確有一位皇子在繈褓中落入民間,這些年來,劉義將軍與陛下始終未曾放棄尋找。
陛下更是因思念這位失蹤的皇子,身子日漸憔悴。
若薛平貴真是那位失蹤的皇子,那自家女兒……
王允按捺住心中的激蕩,急切地問道:“平貴身上,可還有其他能證明身份的物件?”
見父親已然起了疑心,王寶釧連忙補充:“平貴的後背,刻有一個‘溫’字。女兒不知這字與他的身世是否有關聯。”
“溫”字?
王允握著玉佩的手猛地一緊!
他清晰地記得,當年那位小皇子被人救走前,劉妃娘娘曾在他背上刺了一個“溫”字,這事在宮中也曾傳開。
如今既有這禦賜玉佩為證,又有這“溫”字佐證,幾乎可以斷定,薛平貴便是皇家血脈!
王允激動得猛地站起身,聲音都有些發顫:“平貴與陛下眉眼相似,又有這禦賜玉佩,背上還有當年劉妃娘娘刻下的‘溫’字,這足以斷定,他就是二十年前流落民間的皇子!釧兒,你……你若是如此,待平貴認祖歸宗,你便是皇子妃,身份何等貴重!”
說著,他忍不住撫掌大笑:“哈哈哈!果然是天賜良緣!我兒竟有這般大造化!為父這就入宮,向陛下稟明此事!”
他恨不得立刻動身,將這驚天喜訊告知陛下。
可王寶釧卻神色冷靜,出聲阻攔:“爹,不急。”
她擡眸看向父親,眼中閃過一絲聰慧的光芒,“若他真是皇子,爹難道不想更進一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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