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蓮花臉色驟然慘白,喉頭一股腥甜猛地翻湧,他偏頭不及,一口鮮血猝然嘔出,濺在身前青石板上,暈開點點刺目的紅。身子跟著晃了晃,單薄的肩背彎出幾分不堪重負的弧度,險些栽倒在地。
何曉鳳心頭猛地一緊,快步上前穩穩扶住他,掌心剛觸到他的指尖,便被那刺骨的冰涼驚得一顫:“李蓮花!”
李蓮花眼神空洞,往日裡總是溫潤清澈、帶著幾分淡然倦意的眸子,此刻隻剩濃得化不開的難以置信,還有壓不住的悲涼,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被全世界背棄的茫然。
他張了張嘴,喉間像是被粗砂磨過,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一字一句,都帶著碎骨一般的疼:“我一直以為……師兄是疼我的。我尋了他四年,唸了他四年,連夢裡都盼著能找到他的遺骨,好好送他一程……原來從始至終,他都在恨我,恨我擋了他的路,恨我搶了他眼裡的一切。”
年少時雲隱山並肩練劍的晨光,四顧門裡他倚著門框笑喊自己“相夷”的模樣,那些他珍藏了數年、支撐著他熬過東海絕境的溫暖片刻,此刻儘數翻湧上來,又儘數碎成齏粉,變成了天大的笑話。
四年執念,四年愧疚,四年風餐露宿的苦苦追尋,到頭來竟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饒是李蓮花這些年早已磨平棱角,習慣了淡然處世,強行壓下所有悲喜,此刻也抵不住心口驟然炸開的劇痛,身子微微佝僂下去,連日裡積攢的病氣瞬間湧遍全身,忍不住彎唇輕咳,每一聲咳嗽都扯得胸口發疼,臉色更是白得像紙。
何曉鳳不敢多言,隻穩穩扶著他走到一旁石凳上坐下,用銀針為他穩住病情,安撫道:“彆想了,都過去了。他不值得你這樣耗損自己,錯的從來不是你,冇了他,你還有我,還有師孃,你從不是孤身一人。”
李蓮花閉了閉眼,指尖死死攥緊,強行壓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緒,顫抖著手將那半塊碎玉佩小心翼翼放回木盒,細細收好,重新鎖進懷中。
有些真相縱然剜心刺骨,可終究要麵對,他不能再困在年少的假象裡,自欺欺人一輩子。
緩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他才緩緩睜開眼,眼底的悲涼尚未褪去,卻多了幾分沉定的冷意,不再是那個隻求安穩度日的李蓮花,反倒隱約透出幾分當年李相夷的棱角。
“走吧,去山頂見師孃。”
兩人沿著蜿蜒山路繼續往上,越靠近山頂,山間繚繞的雲霧便越淡,視野漸漸開闊,幾間古樸屋舍也慢慢映入眼簾。
山頂小院打理得乾乾淨淨,院角種著時令花草,菜畦裡青菜長勢正好,煙火氣十足,和半山腰竹屋的蕭瑟冷清,全然是兩個模樣。
兩人剛走到院門口,那扇半掩著的木門便輕輕從內推開,芩婆察覺到有人的氣息,緩步出現在門口。
芩婆頭髮早已花白,眼角眉梢佈滿皺紋,可眼神依舊清亮,透著曆經世事的溫和。
她遠遠瞧見李蓮花,渾濁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立刻綻開真切的欣喜笑容,腳步匆匆迎了上來:“相夷,你可算回來了,四年了,你這孩子,怎麼就不知道回來看看師孃?”
她一眼便認出了眼前人,縱然他褪去了當年的鮮衣怒馬,冇了少年劍神的鋒芒,變得病弱清瘦、眉眼倦怠,可那眉眼輪廓,那骨子裡的氣韻,終究是她和老頭子從小看到大的孩子,怎麼可能認不出。
芩婆上前輕輕握住他的手,掌心佈滿常年勞作的粗糙薄繭,卻格外溫暖,裹著他冰涼的手,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他,眼底的心疼幾乎要溢位來:“瘦了這麼多……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進屋,師孃給你做了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桂花甜糕。”
李蓮花被師孃溫熱的手緊緊握著,鼻尖猛地一酸,方纔在半山腰強壓下去的濕意瞬間湧滿眼眶,他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泛紅的水光,用力壓下喉間的哽咽,才輕聲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澀意:“師孃,徒兒不孝,這些年漂泊無依,實在無顏來見你。”
“傻孩子,師孃何曾怪過你?”芩婆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慈愛又溫柔,“你能平安回來,比什麼都強,師孃就高興。”
李蓮花心頭一暖,周身的寒意散了幾分,這才側身將身旁的何曉鳳拉到身前,語氣放緩,帶著幾分溫和的介紹:“師孃,這是我的義妹何曉鳳,一路多虧她照拂,今日特意帶她來拜見您。”
何曉鳳連忙收斂神色,規規矩矩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又得體:“曉鳳拜見師孃,貿然前來,打擾師孃清靜了。”
她望著眼前這位慈祥溫和的老人,看著老人看向李蓮花時滿眼不加掩飾的疼愛,心底也跟著泛起暖意,在這世上,終究還有真心待他、視他如至親的人。
芩婆笑著擺了擺手,伸手一併拉過兩人的手,往院裡引,語氣熱忱又親切:“不打擾,不打擾,這山上就我一個老婆子,冷清太久了,你們來,正好熱鬨熱鬨,快進來坐。”
小院裡暖意融融,芩婆進了廚房忙活,不多時,桂花甜糕的香甜氣息便飄滿整個院子,一掃方纔半山腰的沉悶悲涼。
李蓮花坐在院中的木桌旁,望著廚房裡師孃忙碌的身影,感受著身邊何曉鳳安靜的陪伴,心底凍了多年的寒冰,漸漸有了融化的跡象。
三人圍坐一桌,吃著溫熱的甜糕,慢慢說起這幾年的經曆。
芩婆得知李蓮花當年與笛飛聲東海大戰,身中劇毒,是何曉鳳出手相救、一路照料,看向何曉鳳的眼神更是多了幾分感激,連連歎道:“好孩子,真是多虧了你,若是相夷師父還在,也能安心了。”
一提起師父漆木山,李蓮花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緊,指尖泛白,愧疚與自責瞬間湧上心頭,聲音低沉:“是徒兒不孝,當年我一意孤行開戰,師父他老人家……是被我活活氣死的,是我對不起他。”
“你這孩子,怎麼說這樣的傻話。”芩婆連忙打斷他,語氣帶著幾分不解,“當年你師父閉關的童子來報,說你師父是閉關練功走火入魔,內力耗儘,油儘燈枯而亡,和你有什麼關係?你彆什麼罪責都往自己身上攬。”
何曉鳳瞬間抓住了話裡的關鍵,當即開口,語氣直白卻篤定:“師孃,當年師父出事的時候,單孤刀是不是也在雲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