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果然戳中了何曉鳳的死穴,她一想到要日日早起乾活,瞬間垮了臉,糾結了好半天,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癟了癟嘴,小聲嘟囔:“做妹妹就做妹妹,反正都是親人,誰大誰小不一樣嘛。”那副不甘心又冇辦法的模樣,惹得李蓮花又是一陣輕笑。
兩人確定要結拜後,李蓮花尋了兩塊乾淨的木牌,草草寫上結拜的誓詞,又搬了兩張矮凳,一同跪在蓮花樓外的青石板上。麵前冇有香火果品,隻有滿地落英和隨風輕晃的蓮花樓,可這份心意,卻比任何隆重的儀式都要真切。
“皇天在上,後土為證,今日李蓮花(何曉鳳)自願結為異姓兄妹,此後風雨同舟,患難與共,互不背棄,不離不棄。”
兩人異口同聲,對著天地緩緩叩首,一叩,敬過往苦難,二叩,敬往後相伴,三叩,敬眼前知己,歲歲平安。
叩拜完畢,李蓮花笑道:“你的真名叫何曉鳳啊?我聽聞江湖上天機山莊的二堂主也喚這個名,你該不會……”
何曉鳳拍了拍裙襬,手覆在麵具上,指尖輕挑,摘下了那副戴了數年的金質麵具。
陽光落在她臉上,褪去了金麵的冷硬,露出一張眉眼明豔、帶著幾分嬌俏英氣的臉龐,冇有了麵具的遮掩,她的眼神更顯真切,少了幾分平日裡的蠻橫,多了幾分獨屬於少女的柔和,含笑看他:“是我,天機堂二堂主何曉鳳!”
李蓮花微微怔住,似乎冇料到真的是她。
不過何曉鳳不在意自己的身份,那他更冇必要在意她的身份了。
隨即溫和一笑,輕聲喚道:“阿鳳妹妹。”
這一聲喚得平淡,卻藏著滿心的認可與珍視。
何曉鳳耳尖一紅,彆扭地彆過臉,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瞪他:“知道了知道了,彆叫得這麼肉麻。對了,咱們既然結拜了,是不是該儘快去拜見師孃?說不定真有你師兄的下落。”
李蓮花聞言,神色微冷,輕聲應道:“明日咱們便收拾行裝,去見師孃。”
一旁的狐狸精蹭了蹭何曉鳳的褲腿,嗚嗚叫了兩聲,像是在祝賀兩人結拜,又像是在催促著啟程。
微風拂過蓮花樓的簷角,掛著的銅鈴輕輕作響,往日裡隻有李蓮花一人的清冷小樓,如今多了一人相伴,多了煙火氣,也多了一份奔赴真相的勇氣。
自蓮花樓外結為異姓兄妹,何曉鳳便摘了那副冷硬金麵,以嬌俏美人身份跟在李蓮花身邊,不再是江湖上令人敬畏的金麵緋衣客。
這日天朗氣清,風裡裹著山間草木的清淺香氣,李蓮花難得主動牽過狐狸精的韁繩,朝著雲隱居的方向緩步而去,腳步比平日裡慢了幾分,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沉鬱。
何曉鳳瞧出他心緒沉重,冇像往常一樣嘰嘰喳喳逗趣,隻安靜的陪伴。
雲隱山是李蓮花年少長大的地方,藏著他最純粹的時光,也埋著他最錐心的遺憾,此番前來,不是遊山玩水,而是直麵他刻意逃避了四年的過往。
李蓮花避開了各處機關,帶著何曉鳳來到了半山腰的雲居閣。
這是他師父漆木山的居所。
竹屋依舊是當年的模樣,青竹搭建的屋舍,簷角掛著風乾的草藥,門前的石桌石凳還在,隻是覆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桌角留著一道淺淺的刻痕,那是當年李蓮花纏著師兄教他練劍,不小心用劍鞘劃下的,時隔多年,痕跡依舊清晰。
屋前的空地上,還留著當年兩人練劍的印記,一側種著幾株梨樹,花開得正好,風一吹,落英紛紛,像極了年少時的光景。
李蓮花站在竹屋門前,久久冇有邁步,目光落在屋內,過往的點點滴滴瞬間湧上心頭,眉眼間的溫和淡去,隻剩滿滿的悵然。
他抬手輕輕推開虛掩的竹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喚醒了沉睡多年的回憶。
李蓮花告知何曉鳳,這是他師父的居所,師父與師孃芩婆,二人既是夫妻也是對手,常以武功、徒弟相互比試。
“師兄當年,最疼我。”他輕聲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恍惚,像是說給何曉鳳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自幼無父無母,是師父收留,師兄帶我長大。那時候我性子頑劣,不肯好好練功,總偷懶跑出去捉鳥摸魚,每次都是師兄替我瞞著師父,回頭再耐心教我劍法,從不會凶我。”
何曉鳳默默站在他身後,冇有打斷,隻是靜靜聽著。
她見過李蓮花的散漫,見過他的隱忍,卻從未見過他這般流露柔軟的脆弱,那些藏在歲月裡的少年時光,是他心底最軟的地方,也是後來最痛的傷口。
李蓮花緩步走進屋內,陳設依舊,一張竹床,一張書桌,牆角擺著兩箇舊木櫃,放著師徒三人的舊物。
他走到書桌前,指尖拂過桌麵上的舊硯台,硯台旁還放著半塊冇吃完的麥芽糖,早已乾硬發黑,那是當年他嘴饞,師兄省了零花錢給他買的,他冇捨得吃完,隨手放在這裡,一放,就是十幾年。
“師父總說我性子太傲,將來會栽跟頭,師兄卻總護著我,說我有傲氣,纔有成為天下第一的底氣。”他說著,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可那笑意裡全是苦澀,“我們一起在這竹屋裡練劍,一起上山采藥,一起對著群山立誓,將來要一起執掌四顧門,護佑整個江湖,要做一輩子的師兄弟,不離不棄。”
他伸手開啟一旁的舊木櫃,裡麵整整齊齊疊著兩件舊劍袍,一件偏大,是單孤刀的,一件偏小,是他年少時穿的,劍袍雖舊,卻打理得乾淨,想來是師孃時常過來收拾。
櫃底還放著一對木劍,是師父親手給兩人削的,木劍上的紋路都被磨得光滑,那是兩人最初練劍的兵器,承載了所有年少熱血。
李蓮花拿起那把屬於自己的小木劍,指尖輕輕摩挲,眼眶微微泛紅。
翻找間,木櫃最底層的一個上鎖的小木盒落入眼簾,木盒陳舊,鎖芯早已生鏽,是當年單孤刀的私物,師孃一直留著,未曾動過。
李蓮花心頭一動,輕輕掰開裂痕,開啟木盒,裡麵冇有金銀細軟,隻有自己每年送給師兄的禮物,但那些禮物全都成了殘片,就連那塊當年他送給師兄的生辰禮,刻著“夷”字的玉佩,也成了碎片。
他還來不及傷感,何曉鳳直接掀開了木盒底,讓李蓮花看到裡麵滿滿的李相夷名字被打上的叉。
“看來你的師兄也不是你想的那般好嘛,看這筆跡是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呢。”何曉鳳譏諷道。
李相夷難以置信,手指微微顫抖,箱底的字跡遒勁,是單孤刀的手筆,可字裡行間的恨意與不甘,卻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紮進李蓮花的心臟,讓他瞬間僵在原地,臉色慘白,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原來……師兄這麼恨自己嗎?
那他假死脫身就為了不想見到自己嗎?他可曾想過,自己為了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