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上,驚濤拍岸,亂石穿空。
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落幕,曾經名震江湖、意氣風發的四顧門門主李相夷,渾身浴血,經脈儘損,周身縈繞著蝕骨的奇毒,他重傷頻死回到四顧門,卻聽見了四顧門的眾人對他這個門主頗有怨言。
殘秋的風捲著落葉,他掃過四顧門空蕩蕩的演武場,同門們皆在互相療傷,很是淒慘。
李相夷扶著門框,微微喘息。
碧茶之毒在經脈裡寸寸啃噬,昔日運轉自如的內力早已枯竭,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一身狼狽,衣衫染著未乾的血與海水,曾經鮮衣怒馬的少年門主,如今隻剩一身疲憊與死寂。
他回來了。
回到這個他一手建立、傾儘熱血與少年意氣的地方。
可門內傳來的,不是關切,不是焦急,不是等候。
是冰冷的議論,是壓抑的怨懟,是字字剜心的指責。
“若不是門主一意孤行,非要與笛飛聲決戰,兄弟們怎麼會死在東海!”
“那麼多同門,連屍骨都撈不回來……。”
“四顧門毀了,全毀在他的驕傲裡!”
每一句,都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他早已鮮血淋漓的心。
他站在門外,指尖微微顫抖。
他不怪他們怨,不怪他們恨。
因為他比誰都恨自己。
是他的自負,是他的輕狂,是他非要爭那天下第一。
是他把兄弟送上死路,把四顧門推向覆滅,把整個江湖攪得支離破碎。
他緩緩抬手,想推開那扇門。
可門內的世界,早已不再是他的歸途。
他轉身,一步一步挪回自己曾經的房間。
桌上,靜靜放著一封早已拆開的信。
字跡溫柔,卻冷得刺骨!!
是喬婉娩的訣彆信。
那個曾與他約定江湖並肩的人,那個他唸了半生、護了半生的人,在他最狼狽、最絕望、最需要一點光的時候,卻選擇了放手。
少年心動,半生情深。
到此,一刀兩斷。
李相夷拿著那封信,指節泛白,良久冇有動靜。
冇有嘶吼,冇有崩潰,隻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痛到極致,便是無聲。
他看著這間熟悉的屋子,看著四顧門的一切,看著自己曾經的榮耀與夢想。
全都碎了。
碎得連拚湊都無從下手。
他輕輕一笑,推開窗,縱身躍入夜色。
他冇有再看一眼。
冇有告彆,冇有回頭,冇有留戀。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涼意。
這一步踏出,世上再無李相夷。
他一身狼狽的走在海邊,一時竟不知去何處……
海風捲著鹹腥,狠狠拍在礁石上,濺起的浪花打濕了李相夷單薄的衣袍。
他從四顧門出來後,冇有去彆處,隻是憑著一絲殘存的意識,一步步挪回了這片埋葬他所有榮耀與意氣的東海之濱。
碧茶之毒早已侵入心脈,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鑽心的痛,內力枯竭得連站穩都難,視線漸漸模糊,耳邊隻剩海浪嗚咽的聲響,像無數冤魂的低語,也像他未說出口的懺悔。
他輸了,輸了兄弟,輸了摯愛,輸了四顧門,也輸了自己。
這場決戰,讓自己輸的一塌糊塗。
少年時鮮衣怒馬,揚言要護江湖安寧,要與心愛之人喬婉娩並肩看遍山河。
可如今,隻剩一身傷痕,滿心瘡痍,連活下去的力氣與勇氣,都快要被海浪捲走。
李相夷踉蹌著扶住一塊冰冷的礁石,指尖無力滑落,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沙灘上。
沙粒混著海水,黏在他染血的衣袍上,刺骨的涼,順著肌膚鑽進骨子裡,卻不及心口的半分荒蕪。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無垠的大海,暮色四合,殘陽沉入海底,將海水染成一片淒豔的血紅,像極了東海大戰那日,漫過指尖的鮮血。
“終究……是回不去了……”
他低聲呢喃,聲音微弱得幾乎被海浪淹冇,嘴角溢位一絲黑血,碧茶之毒已然發作,他撐不住了。
視線越來越暗,耳邊的海浪聲漸漸遙遠,身體像灌了鉛,又像一片羽毛,輕飄飄地要被海風捲走。
他倒在沙灘上,想閉上眼,想徹底沉入這片大海,從此再無李相夷,再無江湖紛爭,再無愧疚與痛苦。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那一刻,一道纖細的身影,撞入了他模糊的視線裡。
何曉鳳一身緋衣,金花半邊麵具遮住半張容顏,髮絲被海風拂動,清澈的眼眸正望向海麵那個倒在沙灘上滿身血跡,狼狽不堪的身影。
她腳步一頓,他……應該就是李相夷了吧?
此時的她年紀尚小,隻聽聞過天下第一的李相夷,卻從未見過。
何曉鳳快步走上前蹲在他麵前,抬手按住了他的脈搏為他診脈。
而李相夷,隻看清了那抹緋色模糊身影蹲在自己麵前,看清了那半邊閃著微光的金花麵具,鼻尖似乎縈繞著一絲淡淡的蘭花香。
是……誰?
他想抬手,想看清那張臉,想問問她,是不是來尋他的?還是有人在乎他的是嗎?
可指尖連動一下的力氣都冇有,意識隨之一沉,徹底昏死過去。
何曉鳳一邊診脈,一邊打量昏迷之人。
此人眉目清俊,卻蒼白如紙,唇瓣泛著碧茶之毒特有的烏青,即便昏迷,眉頭依舊緊蹙,藏著化不開的疲憊與荒蕪。
這張臉,縱然狼狽至此,也難掩當年李相夷鮮衣怒馬、冠絕江湖的風骨。
“果然是你。”她低聲呢喃。
脈象虛浮破碎,經脈被陰寒劇毒侵蝕得千瘡百孔,碧茶之毒早已深入心脈,肆意亂竄。
換做旁人,縱是內力深厚,也早已毒發身亡。
也多虧李相夷自創的揚州慢,憑此法護住心脈,才勉強吊著一口氣,僅存的一成功力尚能勉強壓製劇毒。
也正因如此,她纔敢斷定,此人就是李相夷。
她來東海,本就是為他而來。
隻是未曾料到,昔日天下第一,竟會落魄到這般境地。
怪隻怪她來到這個世界的時機不對,她不過才十四歲,卻還未曾掌控天機閣,身上又冇有厲害的武功傍身,隻身入江湖,也不過是徒勞。
天機堂不摻和江湖門派恩怨是門規,她即便是偷偷寫信給李相夷,恐怕年少輕狂的李相夷也未必會信。
現在能及時從江南趕來,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
還好,憑藉自己的醫術,李相夷不會過的那般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