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路風塵觀山河，汴京繁華驚世人------------------------------------------，盛家便早早收拾妥當行囊，擇了良辰吉日，整隊啟程北上，奔赴汴京。，黑漆車廂描金線紋，簾幕厚重綿軟，車輪裹著防滑棉墊，行在路上穩而不顛。仆從青衣束髮，列隊隨行，行李箱籠堆疊整齊，綾羅綢緞、金銀細軟、書本文玩一應俱全。，今日車馬粼粼，人聲有序，自有一股官家出行的莊重體麵。，盛紘與老太太共乘主車，華貴寬敞；三位嫡庶姑娘各乘精緻小車，華蘭、如蘭、明蘭依次排布；墨蘭的馬車排在末尾，不爭先、不張揚，低調守著庶女本分。，微風和煦。，青草漫坡，遠山含著一層淡淡青霧，流水蜿蜒繞著村鎮，鄉土煙火溫柔綿長。，身後熟悉的屋舍街巷一點點向後褪去，最後化作模糊殘影。，靠著柔軟錦墊，素白指尖輕輕掀開側邊輕紗簾幕。，拂動她鬢邊幾縷碎髮，也吹散了汀蘭苑一冬沉悶的鬱結。，第一次離開潯陽。，一輩子困在一方小城，眼界不過宅院圍牆，心思不過情愛婚嫁。所見之人無非地方官吏、鄉紳子弟；所行之地無非庭院花園、近郊寺廟。，從未見過京都繁華，更不知世間權貴究竟是何等模樣。，眼界狹隘，格局微小，竟會將梁晗那般風流紈絝、家世平庸的子弟視作人間良人，傾儘一生去追逐、去討好、去仰望。，看山河舒展，流雲漫卷，墨蘭心底生出一種難言的通透。，而是自己狹隘的心。
一路向北，沿途風物緩緩更迭。
起初還是江南溫潤水土，流水潺潺，小橋人家，白牆黑瓦掩映在蔥鬱草木之間；行至中途，地勢漸高，河水變得湍急，山川愈發巍峨，田野一望無際，村落排布整齊，百姓衣著樸素，行路有序。
白日車行顛簸，墨蘭從不嬌氣抱怨。
她安靜靜坐車內，或是翻閱隨身古籍，或是靜靜掀簾看沿途山河，不吵不鬨，不驕不躁。渴了便飲冷茶，餓了便簡單用些精緻點心，哪怕夜裡宿在簡陋驛館，她也神色淡然，起居規整，無半分挑剔嬌氣。
從前那個吃不得半點苦、受不得半點委屈、稍有不順便蹙眉矯情的盛墨蘭，彷彿徹底消失在了冬日過往裡。
同路的幾位姑娘，反差格外鮮明。
嫡女如蘭自幼錦衣玉食，被人嬌養慣了。車行半日便頻頻蹙眉抱怨路途顛簸，夜裡宿驛館嫌被褥粗硬、茶水寡淡，一路上少不了撒嬌牢騷，孩童心性一覽無餘。
華蘭年長穩重，雖不抱怨，卻也時常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眉眼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倦怠。
唯有墨蘭，沉靜自持，神色始終安然。
她脊背永遠挺直，坐姿端莊規矩，哪怕馬車搖晃顛簸，身上素色衣裙也平整乾淨，不見褶皺；言行溫柔剋製，說話語速平緩，待人謙和有禮，連伺候她的下人，都從未被她厲聲苛責過半句。
一路行舟坐車，風餐露宿，旁人皆是麵色倦意，唯有她眉眼愈發清明，氣質愈發沉靜通透。
中途歇腳之時，盛家眾人聚集驛站院落短暫休憩。
春日陽光暖柔，落在青石地麵，明暗斑駁。
盛老太太坐在檀木軟榻上，手邊捧著溫熱茶水，目光安靜落在不遠處的墨蘭身上。
老人眼神素來毒辣，閱人無數，最擅察言觀色。
這一路行來，她不動聲色，默默觀察府中每一位姑娘。
華蘭依舊端莊得體，隻是穩重有餘、靈氣不足；如蘭天真爛漫，心性直白，難改嬌憨稚氣；明蘭依舊謹慎內斂，不爭不搶，安靜待在角落，從不主動言語。
唯獨墨蘭，變化之大，令人心驚。
眼前少女一身淺青色素雅襦裙，髮絲整齊束起，僅一支白玉簪點綴，乾淨素淡。她靜靜立在柳樹之下，身姿纖細挺拔，脊背筆直，風吹衣袂，身姿安然。
不刻意嬌媚，不刻意討好，不與人紮堆說笑，不湊熱鬨閒談。
眉眼清淡，神色安然，一言一行皆有度，一舉一動皆有禮。
老太太指尖緩慢摩挲杯沿，心底暗自輕歎。
不過短短數月未見，這四姑娘，竟像是徹底換了一個人。
從前的墨蘭，眉眼媚俗，張揚外露，一言一行都帶著刻意拿捏的柔媚，心思淺顯，滿眼虛榮情愛，一眼便能看透淺薄心性。
可如今，她沉靜、內斂、通透、從容。
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小家嬌媚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貴安然的書卷氣度。
這般風骨，這般沉穩，早已遠超尋常地方官宦庶女。
不遠處，盛紘亦是不動聲色看著自家四女。
作為一州通判，他閱人無數，最懂氣質分寸。
從前他最不喜墨蘭，厭她媚骨輕浮、心思外露、不顧體麵，屢屢為了外間男子失了大家閨秀規矩，惹出不少閒言碎語，丟儘盛家臉麵。
可這一路同行，他竟挑不出墨蘭半分錯處。
吃苦不怨，勞累不惱，待人溫和，舉止端莊，談吐得體，安靜懂事。
方纔驛館掌櫃前來拜見，幾位姑娘或是躲閃羞怯，或是直白淡漠，唯有墨蘭舉止從容，禮數週全，進退有度，不卑不亢。
盛紘心底隱隱震動。
他第一次真切察覺——
他家這位素來惹人詬病的四姑娘，真真正正，脫胎換骨。
林噙霜站在一旁，看著亭亭玉立、氣質絕塵的女兒，眼底藏著欣喜，又藏著一絲茫然。
她看著墨蘭一路沉靜安穩，看著女兒談吐越來越通透，心性越來越堅定，行事越來越有度。
明明還是那張一模一樣的絕美臉龐，可週身氣質，早已天差地彆。
她越來越看不懂自己養大的女兒，卻又無比清楚——
墨蘭，變得更好了，好到讓她都心生敬畏。
一路風塵，半月有餘。
待到車馬行至汴京近郊，遠方天際線處，終於隱約浮現出恢弘壯闊的京都城廓。
青黑色城牆連綿起伏，高聳厚重，一眼望不到儘頭；城樓飛簷翹角，氣勢磅礴，旌旗隨風獵獵翻動；城外漕河蜿蜒，商船林立，舟楫往來，人聲鼎沸，車馬不絕。
一股屬於大國都城的磅礴氣象，撲麵而來。
馬車緩緩駛入城門，繁華驟然撞入眼簾。
寬闊平整的青石板大路橫貫城內，道路兩旁樓宇連綿，青磚黛瓦，飛梁畫棟，高樓林立。街邊商鋪鱗次櫛比，茶坊、酒肆、胭脂鋪、綢緞莊、珍寶閣排布有序，招牌幡旗隨風飄動。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車馬川流不息。
身著錦袍的世家公子、衣著華貴的名門貴女、乾練利落的官家仆從、行走經商的南北客商，各色人等往來穿梭，言語喧囂，煙火繁盛。
沿街小販叫賣聲、茶樓絲竹聲、車馬鈴鐺聲、路人談笑聲交織一片，彙成最鮮活熱鬨的京都煙火。
街邊亭台樓閣雕花精美，水渠清澈繞城流淌，兩岸垂柳依依，繁花初綻。貴人馬車往來不絕，大多是名貴烏木車廂，鑲金描銀，馬匹神駿，仆從成群。
偶爾有高門世家女眷乘車路過，車簾縫隙之間，隱約可見精緻華服、滿頭珠翠，氣質矜貴，儀態萬方。
這般繁華盛景，這般權貴雲集，這般恢弘大氣，是潯陽小城一輩子都無法比擬的光景。
馬車之內，盛家眾人皆是忍不住掀簾張望，眼底滿是驚歎新奇。
如蘭趴在窗邊，滿眼好奇，嘰嘰喳喳不停讚歎；華蘭也是頻頻側目，眼底難掩豔羨；素來淡然的明蘭，目光也忍不住流連在街邊繁華樓宇之間。
唯有墨蘭，安靜端坐車內，神色平靜無波。
她眼底有讚歎，有明晰，卻無半分淺薄豔羨、驚慌失態。
前世臨死之前，她困在破敗冷院，孤苦無依，那時便曾暗自遐想，若是此生能夠去往繁華京城，若是能夠跳出那一方狹小天地，會不會是不一樣的人生。
如今親眼見著汴京盛景，她心底隻剩一句感慨。
眼界，終究決定格局。
她緩緩收回目光，心底悄然想起前世執念一生的梁晗。
永昌伯爵府，放在潯陽地方，尚可算作上等門第。
梁家宅院精緻，家底尚可，子弟風流，在地方一眾鄉紳官宦之間，的確算得上拔尖。
前世的她，井底之蛙，眼界狹小，從未見過真正權貴繁華，竟將梁家視作頂級高門，將梁晗視作人間良人，不顧一切，飛蛾撲火。
可如今踏入汴京，親眼看見京都權貴雲集、世家林立、豪門無數。
她才徹徹底底明白。
那永昌伯爵府，不過是京城邊緣末流勳貴，門第普通，根基淺薄；那梁晗，不過是紈絝庶子，不學無術，風流好色，眼界狹隘，無才無德。
放在潯陽尚可一看，放在繁華京都，不過是不起眼的小門小戶，平庸庸碌的尋常子弟。
前世的她，何其愚蠢，何其可悲。
為了這樣一戶門第淺薄的人家，為了這樣一個平庸薄情的男子，她捨棄尊嚴、捨棄臉麵、耗儘青春、賭上一生，最後落得淒慘悲涼、無人送終的結局。
墨蘭垂眸，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心底生出一陣徹骨的慶幸。
慶幸那場冬夜驚夢，讓她幡然醒悟。
慶幸自己狠心斬斷情絲，決絕遠離梁晗。
慶幸今生重來，她跳出狹隘眼界，掙脫命運泥沼，踏上來京城的道路。
若是冇有重生，此刻的她，早已困在梁家後院，被困在無休止的妾室爭鬥、冷漠夫君、淒涼日子裡，蹉跎一生，永無出頭之日。
一想到這裡，墨蘭心底最後一絲殘留的過往執念，儘數煙消雲散。
梁晗，梁家。
於如今的她而言，不過是過往塵埃，不值一提，不值回望。
馬車緩緩駛入盛家在京置辦的宅院。
京中宅院遠比潯陽府邸寬闊大氣，青磚牆高院落闊，庭院雅緻，迴廊曲折，花木修剪整齊，處處透著京城官宅的端莊貴氣。
仆從有序下車，搬執行李，清掃院落，忙碌卻不慌亂。
盛家眾人陸續下車，腳下踩上堅硬平整的青石板，環顧四周雅緻宅院，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初入京都的新鮮歡喜。
春日微風拂過院落花木，簌簌作響。
墨蘭緩步走下馬車，素衣清雅，身姿端立。
她抬眸望向遠方層層疊疊的繁華樓宇，望向遙遠天際隱約可見的巍峨宮牆。
那裡是大宋皇權中心，是天下最尊貴之地。
九重宮闕，帝王居所。
她尚且不知前路緣分，不知來日際遇，心中毫無刻意執念，無半分攀附算計。
她隻是清楚明白。
從今往後，她不再是困在潯陽後院、執著情愛、眼界狹隘的愚蠢庶女。
她踏入汴京，開闊眼界，沉澱心性，洗去俗氣，褪去癡念。
山河遼闊，京城繁華。
前路漫漫，來日方長。
這一世，她不染爛緣，不爭癡愛，不困後院，不卑不亢。
隻求站穩腳跟，修身立德，自持清醒，安穩前行。
風揚起她淺色衣襬，少女眉目清絕，眸光澄澈堅定。
汴京風起，萬物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