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如懿傳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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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令眠不用去請安的當天卯時，長春宮裡早已是燭火通明。
富察皇後端坐在正位上，一身石青色繡海棠春燕常服，領口袖口的金線繡紋規整華貴。
她緊抿的唇角，微微泛白的指節，還有眼底藏不住的倦意，都藏著昨天被奪走鳳印，罰俸半年的憋屈與難堪。
中宮權柄一朝儘失，連主持晨昏定省，都隻剩一副空落落的體麵。
今日殿內少了高晞月的驕矜聲響，愈發靜得沉悶，各宮妃嬪依著位份次第落座，冇人敢貿然開口，生怕觸了皇後的黴頭。
眾人依次上前，規規矩矩屈膝行禮，聲音齊整卻透著疏離：“給皇後孃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都起來吧。”皇後的聲音平緩，卻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她目光緩緩掃過殿內，指尖輕輕摩挲著椅扶手，淡淡開口
“今日倒是都到了，隻是細細一數，怎的不見舒貴人？”
話剛落地，殿內瞬間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響，眾人互相對視一眼，都不敢接過話茬。
經過昨天那一遭，誰都知道那舒貴人是皇上眼下最放在心尖上的人，輕易議論不得。
白蕊姬坐在下首，一身水紅色軟緞宮裝，襯得眉眼嬌俏靈動，眼底卻帶著尖酸的妒意。
她憑著一手琵琶獨得聖寵，如今卻被一個剛入宮的新人壓過風頭，心裡早就已經憋了一肚子的火氣。
她當即輕嗤了一聲：“皇後孃娘哪裡是等不到她，人家如今有皇上護著，怕是壓根就不把皇後孃娘放在眼裡了呢。”
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太監尖利又恭敬的通傳：“養心殿李總管到——”
李玉是皇上身邊最得力的總管太監，向來隻會在養心殿貼身伺候皇上，此時冒然前來，滿殿妃嬪心頭皆是一驚，心知定是有要緊的聖旨。
富察皇後心頭一沉，強壓著眼底的慌亂抬手吩咐：“快請進來。”
李玉步履沉穩入殿，手中捧著明黃色聖旨，神色恭謹的對著皇後微微躬身：“皇後孃娘，各位小主安。”
隨即他直起身揚聲開口：“皇上有旨，跪聽宣讀。”
皇後不敢有半分怠慢，率先起身，領著滿殿妃嬪齊齊跪倒在地，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過後，殿內隻剩燭火輕響，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李玉展開聖旨，聲音清亮傳遍殿內：“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舒貴人溫令眠，體質孱弱，入宮後水土未服，纏綿微恙，不堪晨昏定省之勞，著免六宮請安禮數，自此無需前往長春宮，隻需在承乾宮安心靜養，不必拘於宮規俗禮，欽此。”
聖旨宣畢，長春宮內死寂一片，眾人全部僵在了原地。
這哪裡是憐惜體弱，分明是把偏寵擺到了明麵上！後宮規矩百年不曾變過，便是昔日盛寵的慧貴妃，也從未敢缺過一日晨昏定省。
如今皇上為了一個剛入宮的貴人，公然破了祖宗規矩，全然不顧中宮顏麵，這是生生打了富察皇後最後的臉麵啊。
富察皇後跪在地上，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壓住，悶得她喘不過氣，眼眶微微泛紅卻死死咬著牙不讓淚落下，依舊守著禮數：“臣妾，接旨。”
她身為中宮嫡後，一生守禮自持，事事以後宮安穩為先，從不爭寵，從不弄權。
到頭來，卻連最基本的威儀都守不住，鳳印被收，貴妃禁足，如今連新人都能免了請安，這中宮之位竟成了擺設。
李玉收好聖旨，對著皇後恭謹行禮：“奴才已傳完聖諭，這便回養心殿覆命，娘娘留步。”
眾人這才緩緩起身，殿內氣氛越發壓抑。富察皇後坐回正位，指尖死死的攥著素絹，臉上強撐著往日裡的端莊。
白蕊姬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當即冷笑出聲：“好一個不必拘於宮規！皇上這偏心，都偏到胳肢窩了！
她一個剛入宮的貴人算什麼東西？不過是生了張柔弱的臉，就敢把中宮規矩踩在腳下，未免也太恃寵而驕了！”
她越說越氣，抬手將絹帕往桌案上一放，聲音又拔高了幾分：“依我看，什麼體弱靜養，分明是拿嬌賣乖，哄著皇上免了請安罷了！
今日能免請安，明日是不是連後宮禮數都能全廢了？皇後孃娘，您若是不發話，往後這後宮，可就冇規矩可言了！”
金玉妍坐在一旁順著白蕊姬的話開口：“玫嬪妹妹說得極是，皇上一時心軟憐惜，倒讓有些人忘了本分，壞了六宮規矩，也寒了咱們這些舊人的心呐。”
而另一旁，如懿靜靜坐在位置上，依舊端著那副清高自持的模樣。
隻是此刻，她的手卻在微微收緊，她與皇上自幼相識，青梅竹馬，她一直堅信，他們之間的情分，與旁人不同。
她向來不屑爭寵，不屑獻媚，隻因為她篤定，皇上心中，總有一處是獨屬於她的。
可如今，皇上一道聖旨免了舒貴人的晨昏定省，將所有偏愛都擺到了明麵上。
如懿緩緩開口，聲音清淡像是在安撫自己：“皇上隻是一時憐惜，並非長久破例。皇後孃娘是中宮嫡後，六宮規矩，終究是要歸正的。”
這話，說給皇後聽，說給眾人聽，更是說給她自己聽。
她依舊固執地認為：皇上對舒貴人，是新鮮。可對她如懿，是情分。
他們之間，終究是不一樣的。
富察皇後閉上眼，再睜開時，已然壓下所有情緒，隻淡淡道：“時辰不早了，你們都各自回宮去吧。”
“臣妾告退。”
從長春宮回來後，如懿一路沉默不語。海蘭站在身側，見她眉眼間凝著輕愁，輕聲勸道：“姐姐，皇上不過是一時憐惜舒貴人，才破例免了請安，你不必放在心上。”
如懿坐在榻上，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我自然知道。”
可隻有她自己清楚，那平靜之下，藏著怎樣的不甘與酸澀。
她與弘曆自幼相識，從潛邸到深宮，她看著他從少年郎變成九五之尊。她一直以為，他們之間的情分，是這後宮三千粉黛都比不得的。
她從不像嘉妃那般媚上，也不像純妃那般怯懦，更不像高晞月那般依附皇後，她守著自己的風骨，守著那份獨屬於他們的年少情分。
可如今，皇上一道明旨，讓李玉親自送往長春宮，免了舒貴人令眠所有晨昏定省。
從長春宮回到延禧宮，如懿一路步履沉穩，脊背挺得筆直，眉眼間依舊是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半分波瀾也無。
海蘭跟在身側，看著她強裝鎮定的樣子，心裡暗暗心疼。
入了內殿，如懿緩緩落座，眉眼清淡，臉上看不出半分喜怒，隻是那微微緊繃的下頜，泄露了她的心緒。
“姐姐，皇上今日那道旨意，實在是過分了些。”海蘭低聲勸道。
“為了一個舒貴人，連中宮規矩都不顧，姐姐心裡若是難受，不妨說出來。”
如懿輕輕抬了抬眼：“我有什麼可難受的。”
她抬眸望向窗外，日光落在她眉眼間，更襯得那雙眼清冷孤高：“我與皇上自幼相識，從潛邸到深宮，情分早已刻進了骨血裡。”
她不肯流半分委屈，更不肯落人口實，彷彿一示弱，便輸了全身體麵。可隻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句淡然，都是在強撐。
“嘉妃之流，隻會酸言酸語，皇後那般，隻重權位體麵，她們懂什麼是真心，什麼是情分？”
說到這，如懿又嘟了嘟嘴：“我不屑爭，不是不敢爭，是我與皇上之間，不必用那些爭寵獻媚的手段。”
“他寵舒貴人，是憐她弱，疼她怯。可皇上心裡清楚，真正懂他、信他、與他心意相通的人，從來隻有我一個。”
“一時新鮮，終究抵不過年少情誼。”
海蘭望著她輕聲歎：“可姐姐明明…是在意的。”
如懿指尖一頓，長睫輕輕垂落，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澀意，她是在意，在意到心口發緊，可她越是愛，越是端著架子，越是不肯低頭。
她可以痛，可以酸，卻不能狼狽，不能卑微。
她抬眸，眼底重新覆上一層清冷的傲氣：“在意又如何？我如懿，就算心裡再念著皇上，也不會去同彆人搶，更不會去模仿那等柔弱乞憐的模樣，皇上懂我，自然會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