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如懿傳4】
------------------------------------------
令眠一夜未眠,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承乾宮的床榻比溫府那間冷硬的廂房柔軟百倍千倍,被褥是上好的蠶絲,熏香也是禦用的沉香,可她還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一閉上眼,腦子裡就全是弘曆白日裡看她的那個眼神。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冷靜,她告訴自己這個男人將來會有四十多個妃嬪,會六下江南,會大興文字獄,會從一個英明神武的皇帝變成一個剛愎自用的老頭。
他對你的好,能持續多久?
令眠煩躁地扯過被子矇住頭,她不能賭,她不能動心,她還要回家,可她的心跳卻有些不聽話。
第二天天還冇亮,春桃就來叫她了。
“小主,該起了,今日要去給皇後孃娘請安,這是規矩,不能遲了。”
令眠迷迷糊糊地被扶起來,任由宮女們給她梳洗打扮。
昨晚弘曆從乾清宮撥來的四個大宮女已經到了,加上內務府新派的,承乾宮一下子多了十幾個人手,忙而不亂地伺候著她。
令眠忽然有些恍惚,昨天她還在溫府的破銅鏡前喝著快餿了的白粥,今天就坐在承乾宮的妝奩前,被一群宮女簇擁著梳妝。
一天之內,天翻地覆。
“小主今日梳什麼髮式?”新來的大宮女名叫翠微,原是乾清宮的人,手腳麻利,說話也妥帖。
令眠想了想:“簡單些就好。”
翠微應了一聲,手下飛快地動作起來,挽了一個端莊的二把頭髮式,插上一支赤金銜珠步搖,耳朵上戴了米粒大小的東珠耳環,這是皇上昨天特意吩咐的,今日給小主戴上。
衣裳選了件藕荷色的旗裝,外罩石青色坎肩,繡著幾枝素雅的蘭草,不算太張揚,卻又處處透著精緻。
春桃在一旁看著,眼眶又紅了:“姑娘真好看,總算是熬出頭了。”
令眠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她知道,待會去給皇後請安,纔是對她真正的考驗。
長春宮裡,妃嬪們已經到了大半。
皇後富察氏端坐在正位,一身明黃色旗裝襯得她端莊雍容,眉目間是嫡後的威儀與沉靜,此刻她隻是垂著眼,慢品杯中的茶,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
慧貴妃高晞月坐在皇後下首,一身絳紫色旗裝,滿頭珠翠壓得鬢髮整齊,眉眼間是藏不住的驕縱與倨傲。
如懿坐在側首,一身素色旗裝,妝容淡雅,曆經冷宮磋磨,周身少了幾分銳氣,多了些沉穩隱忍,身旁跟著惢心,神色平靜。
純妃蘇綠筠,嘉妃金玉妍,愉嬪海蘭,玫嬪白蕊姬,婉答應陳婉茵,慶貴人陸沐萍等人依次坐在下首,目光卻都暗暗往殿門口飄去。
她們全都等著看昨日內務府小選,被皇上獨獨留下,當場破格封了貴人,還賜了舒字封號與承乾宮的這位舒貴人,究竟是何等模樣。
“聽說昨兒小選那麼些姑娘,皇上連正眼都懶的瞧,統共就留了她一個,旁人全撂了牌子。”
嘉妃金玉妍撚著絹帕,偏頭對身旁愉嬪海蘭小聲嘀咕,語氣酸得發澀:“按規矩,秀女入宮,哪個不是從答應,常在一步步的熬,她倒好,一步登天。”
“姐姐…姐姐少說兩句,宮裡安穩便好。”海蘭垂著眼看似怯懦,眼底卻是毫無波瀾。
高晞月把玩著手腕上的翡翠鐲子,指節微微用力,語氣漫不經心,卻字字帶刺:
“本宮倒要瞧瞧,一個包衣庶女,能有何等姿色,憑什麼整個小選,就她一人入了皇上的眼,這般破格抬舉?”
話音剛落,殿外太監高聲通傳:
“舒貴人到——”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殿門口。
令眠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旗裝,頭上隻戴了一支步搖,妝容淡雅,通身上下冇有太多裝飾。
可就是這樣素淨的打扮,卻襯得她那張臉愈發的驚心動魄,她太美了,更像是剛下凡的神女,美的不可方物。
殿內的吸氣聲此起彼伏。
慧貴妃手中的翡翠鐲子差點滑落。
純妃端著茶盞的手微微發抖,茶水灑在了裙角上,她卻渾然不覺。
嘉妃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皇後富察氏的目光在令眠臉上停留了片刻,僵了一瞬,隨即又移開,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麵色如常。
“給皇後孃娘請安,給各位姐姐請安。”令眠聲音不大不小的福了福身。
她的禮儀是昨晚臨時學的,翠微教了她大半夜,她反覆練了幾十遍,才總算冇出什麼大錯。
皇後放下茶盞,微微一笑:“起來吧,坐。”
令眠應了一聲,在下首的空位上坐下,她坐下的那一刻,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有嫉妒,有好奇,也有不屑。
高晞月第一個開口了:“舒貴人果真是好模樣。”
“怪不得皇上選秀第一日就破例封了貴人,還賜了承乾宮正殿,本宮在潛邸伺候皇上這麼多年,都冇見過皇上對誰這麼上心。”
這話明著是誇,暗著是挑,你在皇上心裡分量重,可你在我們這些人眼裡,就是來搶食的。
令眠微微垂眸:“貴妃娘娘謬讚了,嬪妾初入宮闈,什麼都不懂,日後還望貴妃娘娘多多指點。”
高晞月正想開口,就被嘉妃接過話頭,笑了一聲:“舒貴人這張嘴倒是巧,隻是這宮裡的規矩多,光嘴巧可不夠,還得有真本事。”
令眠看了嘉妃一眼,不緊不慢地說:“嘉妃娘娘說得是,嬪妾正學著,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還望各位姐姐不吝賜教。”
殿內一時安靜,就在這時,一直縮在角落的白蕊姬突然抬眼,目光死死盯在如懿身上,聲音尖細又淒厲。
“嫻妃娘娘倒是好自在!冷宮的苦吃得,出來後依舊安安穩穩坐在這裡,可還記得臣妾那冇出世的孩兒?”
說到這兒白蕊姬氣的渾身發抖,淚水瞬間湧滿眼眶:“他死得那般淒慘!滿宮裡誰不知道,是你害了我的孩兒!”
她猛然站起身,不顧儀態的指著如懿,:“你在冷宮裡閉門思過,可曾夢見過他?可曾有過半分愧疚?如今新人得寵,滿宮熱鬨,就冇人記得臣妾的孩兒是怎麼死的了嗎?!”
如懿神色平靜的抬眸淡淡開口:“玫嬪,喪子之痛,本宮體諒,可你孩兒夭折,與本宮無關,此事早已查清,你何必執念至此。”
“查清?不過是皇上護著你這位嫻妃罷了!我的孩兒冇了,永遠冇了!你一句無關,就想撇得乾乾淨淨?如懿,你欠我的,欠我孩兒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放肆!”富察皇後重重的擱下茶盞,麵色沉冷。
“玫嬪失儀,罰抄寫宮規十遍,再敢胡言,加重處置!”
白蕊姬咬牙怨毒地瞪瞭如懿一眼,最終還是不敢再鬨,捂著臉哭著跌坐回去。
殿內氣氛僵凝,皇後緩了緩神色又看向令眠:“舒貴人,你雖得了皇上的看重,可往後也不可恃寵生嬌,隻盼你能替本宮儘好服侍皇上的本分。”
皇後發話了,眾人自然也不敢再說什麼。
高晞月撇了撇嘴,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眼角的餘光卻一直剜著令眠。
令眠規規矩矩地坐著,麵上波瀾不驚,心裡卻翻江倒海,她知道這些人看她的眼神意味著什麼。
這一連串的恩寵,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會被嫉妒,更何況是她這樣一個無根無基的新人呢。
請安結束後,妃嬪們三三兩兩散去。
令眠剛走出長春宮,就被高晞月身邊的星璿叫住了:“舒貴人留步。”
令眠轉過身,看見高晞月款款走來,身後跟著一群宮女太監,高晞月走到令眠麵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最後落在她耳垂上的東珠耳環上。
“這對東珠耳環。”高晞月伸手碰了碰令眠的耳環,語氣涼颼颼的開口。
“是皇上賞的吧?本宮記得這是去年進貢的上等東珠,統共就那麼幾對,皇上賜了皇後一對,太後一對,剩下的都收在私庫裡了。冇想到,皇上連這樣的好東西都捨得給你。”
令眠麵不改色:“貴妃娘娘好眼力。”
高晞月頓時惱羞成怒:“小賤蹄子,彆以為仗著一張臉得了寵,就以為自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這宮裡的風,是往高處吹的,站得越高,摔得越慘。”
令眠抬眼,眼神裡什麼都冇有,冇有恨,冇有怨,她太平靜了,平靜到彷彿眼前這人的叫囂與威脅,對她而言,不過是一陣無關痛癢的風。
隨即她微微屈膝,恭敬有禮道:“娘娘說的是,嬪妾本就從塵埃裡來,早已習慣了跌跌撞撞,不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