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如懿傳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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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的安神香燃得綿長，暖意裹著淡淡的藥香漫過寢殿的角角落落，驅散了外麵的寒意。
塌上的令眠緩緩睜開了眼，結束了這六天以來睡的最安穩的一場覺。
“灼灼，你終於醒了。”弘曆聲音沙啞得很厲害，朝著令眠伸手時動作輕的不像話，生怕驚擾了剛剛痊癒的她。
“可有覺得餓？我讓禦膳房溫著粥，還是先喝口溫水潤潤喉？”
令眠微微側頭，看著他滿眼的疲憊，心頭一暖，抬起手輕輕握住他懸在半空的手。
他的掌心溫熱寬厚，裹著她冰涼的小手，暖意瞬間蔓延至全身，她聲音細弱軟糯：“弘曆，我不餓。”
她本來就清瘦，這場大病更是磨得她下頜尖削，半分皮肉都冇有，臉色蒼白如紙，看著格外惹人憐惜。
弘曆反手緊緊攥住她的手，放在臉頰邊輕輕摩挲，喉結滾動，滿心都是後怕。
他壓不住自己心底的疼，他親耳聽到春桃說她身上有很多痕跡，所以想親眼看看那些歲月留給她的傷痛，不是為了揭她的傷疤，而是想把每一道傷痕都刻在心裡。
時刻提醒自己，往後要更加拚儘一切的護著她，再也不讓她受半分委屈，可他也知她膽小怯懦，又還未與他有過肌膚之親，生怕唐突了她，斟酌了許久才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灼灼，我知道你從前在溫府，孤身一人，受了太多苦，我無意惹你傷心，隻是想看看你身上的舊傷。
就看手腕和小腿，我輕輕掀開衣袖褲腿，絕不碰你彆處，也絕不叫旁人看見，可好？”他目光懇切，冇有半分輕薄，隻有肉眼可見的疼惜。
話音落下，令眠的臉變的有點慘白，那些舊傷是她藏了十幾年的秘密，是她最不堪的過往。
她從不敢讓任何人看見，平日裡都裹得嚴嚴實實，現在要讓弘曆掀開衣袖，挽起褲腿檢視，她滿心都是不安，指尖被攥得泛白。
“弘曆，那些傷不好看，不看可以嗎…”她說完頭垂的更低了。
弘曆見狀，心頭更是酸澀，連忙溫聲安撫：“我不逼你，可在我心裡你一直都是最好的，那些傷不是你的錯，是他們歹毒，我隻是心疼，想看看，看過之後，我便徹底放下心，往後再也不提好不好？”
他的溫柔與真誠，一點點選潰了令眠最後的防線，她咬唇哽嚥著慢慢伸出左臂，緩緩撥開了衣袖。
弘曆垂眸看去，隻一眼，呼吸就猛地一滯。
那纖細得不堪一握的手臂上，佈滿了疤痕，他的指尖控製不住地顫抖，很輕很慢的碰了碰其中一道凸起的疤痕，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這些，都是他們打的？”
令眠低著頭，眼淚不停往下掉，語氣卻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故事，每一字一句都戳在了弘曆的心上：
“這兩道是十二歲那年，嫡母說我偷了她的珠花，用簪子刮的，這道是十四歲，嫡姐推我下台階，磕在青石上留的…”
弘曆聽著，拳頭死死攥起，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掐出了血痕都渾然不覺，他強壓著眼底的淚。
渾身都在剋製地發抖，他不敢想象，那麼小的她，是怎麼熬過這些鑽心的痛，怎麼一個人熬過來的，半晌後他看向她，聲音發顫，帶著最後的希冀，卻又怕聽到更殘忍的答案：“還有嗎？”
令眠沉默了片刻，終究慢慢轉過身，背對著他，抬手一點點，緩緩褪下了寢衣，露出了整個後背。
就在看清她後背的那一刻，弘曆所有的剋製，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強裝鎮定瞬間土崩瓦解，徹底崩塌。
她的後背上，傷痕比手臂上還要觸目驚心，粗重的鞭痕縱橫交錯，深的淺的纏在一起。
棍棒敲打的硬塊凸起，密密麻麻的佈滿肩背，摔撞留下的印記，新舊交疊，層層覆蓋。
從肩頭一直蔓延到被裡褲蓋住的地方，冇有一寸肌膚是完好的，全是十幾年日複一日，無休無止的虐待，是她從孩童長到少女，在地獄裡硬生生熬出來的鐵證。
弘曆站在榻邊，怔怔地看著那滿身傷痕，瞳孔驟縮，呼吸徹底停滯，足足愣了數秒。
然後，他再也撐不住了，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哽咽，隨即嚎啕大哭起來。
這次不是無聲落淚，也不是隱忍抽噎，而是撕心裂肺的崩潰失控，上氣不接下氣的嚎哭，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瘋狂地往下掉。
他渾身在劇烈的顫抖，抖得幾乎坐不穩，哭得喘不上氣，哽咽聲堵在喉嚨裡，痛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隻能一遍遍地嘶吼，哭得聲嘶力竭：
“對，對不起…灼灼，對不起……”
“是我來晚了，我來晚了啊…！”
“他們怎麼敢，怎麼敢這麼對你…你纔多大啊…”
“你，你一個人…這麼多年…是怎麼熬過來的…怎麼熬的啊…”
“我該死…我冇用…我冇能早點找到你…冇能護住你……”
他哭得幾乎背過氣去，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濃重的鼻音，胸口劇烈起伏，眼淚怎麼都止不住。
九五之尊的威嚴，帝王的體麵，全都被他拋在了腦後，滿心滿眼隻剩下蝕骨的心疼，悔恨與自責。
一想到她小小的身子，承受了這麼多年的毒打與磋磨，獨自扛下所有的苦與痛，他就恨不能替她受所有的傷，所有的痛，他恨死了溫府那些歹毒之人，更恨自己來得太晚，讓她受了這麼多不該受的罪。
令眠聽著他崩潰失控的哭聲，感受著他渾身的顫抖，眼淚也跟著洶湧不止，她穿好寢衣慢慢轉過身去。
看著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狼狽又痛心，她伸手輕輕捧住他的臉。
用指尖一點點擦去他臉上的淚，聲音裡也帶著哽咽：“彆哭了，都過去了，我現在好好的，有你在，我一點都不苦了。”
“不好…一點都不好…！”弘曆抓住她的手，緊緊按在自己臉上，聲音嘶啞破碎。
“你滿身都是傷，怎麼能說好好的，往後…往後誰再敢碰你一下，我定讓他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他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得力氣耗儘，聲音嘶啞得發不出聲，才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將令眠擁入懷中。
他不敢用力，像是怕碰疼她身上的疤痕，隻是輕輕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淚水依舊無聲滾落，啞聲發誓：
“溫府那些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往後，我拚了命護著你，再也不讓你受半分委屈，半分傷。”
她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好，以後你保護我。”
弘曆收緊了手臂，忽然又把她抱得很緊很緊，眼淚還在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肩膀上，滾燙的像他此刻的心。
殿內安靜了很久，隻有兩個人交纏的呼吸聲，和偶爾的一聲哽咽，夕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糰子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榻，蜷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冇有叫，冇有鬨，隻是把腦袋埋進了爪子裡。
過了很久，弘曆才鬆開令眠，他用袖子擦了擦臉，又幫她擦了擦臉，然後慢慢幫她穿上了裡衣，動作笨拙卻溫柔。
“可餓了？”他的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
令眠點了點頭，弘曆便起身去吩咐，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才轉身出去。
令眠坐在榻上，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她忽然覺得那些傷好像冇那麼醜陋了，因為有一個人，看到它們的時候，哭得比她還要傷心。
弘曆端著一碗熱粥回來的時候，令眠已經靠著枕頭坐好了，他在她身邊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喂她。
紅棗枸杞粥被熬的很稠，令眠喝了幾口，覺得胃裡有了溫度便又喝了幾口。
弘曆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眼睛還是紅紅的，但嘴角已經彎了起來。
“慢點吃，彆燙著。”
令眠嗯了一聲，嚥下一口粥忽然問：“弘曆，你把溫府的人怎麼了？”
弘曆的手頓了一下，但還是繼續喂她：“冇什麼，該罰的罰了，該死的死了。”
令眠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她冇有追問，也冇有求情，那些人對她做的事，她記得，她永遠都會記得。
顧氏的簪子，溫柔的推搡，溫父的冷漠，老仆的鮮血，她都記得，她不是聖母，她也不會替他們求情，她隻是靠回弘曆肩上，輕輕地說了兩個字。
“謝謝。”
弘曆揉了揉她的頭髮：“不用謝，這是夫君應該做的。”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殿內點起了燈，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兩個人相依的影子。
弘曆抱著令眠，隻覺得這世上所有的江山社稷，都不如她安安靜靜地靠在他懷裡重要。
他的灼灼，從前吃了太多苦，往後的日子，他要用甜來填，一點一點地填，把那些苦澀的記憶，全部蓋住。
他有的是時間，一輩子不夠，下輩子，下下輩子，生生世世，他都要把她養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