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如懿傳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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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眠再次緩緩睡去,弘曆小心翼翼將她放平在軟榻之上,指尖極輕地替她掖好被,指腹一遍又一遍的摩挲著她個下頜,半分皮肉冇有,隻剩下嶙峋清瘦的輪廓。
他心口那股壓抑了數日的戾氣,非但冇有隨著她清醒而消散,反而愈積愈沉,沉甸甸壓在胸腔之中,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他起身出去時腳步放得極輕,幾乎是落地無聲,生怕稍重一些便會驚擾了榻上好不容易安睡的人。
退至外殿間,弘曆緩緩轉過了身,這幾日守在病榻前,看著她高熱反覆,湯水難進,那副脆弱得彷彿一折就斷的模樣,一遍遍的剜著他的心。
他終究按捺不住,一麵親自照料她,一麵暗中派出最心腹隱秘的暗衛,悄無聲息的離宮。
他隻想確認一件事:她這一身病根,到底是怎麼來的。
站在一旁守著的進忠,將皇上的一舉一動,一絲一愁都看在眼裡,心頭亦是酸澀翻湧。
他跟隨皇上與貴妃最久,見過貴妃輕聲細語,待人和氣的模樣,如今見她被病痛折磨得夜夜難受,他心底的疼惜與無力,一點也不比皇上少。
不多時,一道黑影無聲跪地,雙手捧著一卷薄薄的白紙,頭顱垂得極低,那是暗衛查回的密報,一字一句,皆是真相。
弘曆緩步上前,伸手接過那捲密報,指尖觸到紙麵的微涼,他原本隻是想印證心中猜測。
可隻一眼,他周身的氣息便驟然冷冽下來,如同冬季裡最刺骨的寒風,瞬間席捲整個外殿。
灼灼這副孱弱到不堪一擊的身子,從來都不是天生體弱,他早該往更深處想的。
初見她時,她不過是個怯生生立在邊上的秀女,身形消瘦,眉眼溫順,卻藏著掩都掩蓋不住的惶恐不安,連說話都不敢大聲開口。
半點冇有世家小姐該有的豐潤舒展,那時他隻當她是府中不受寵的庶女,名分低微,爹孃不疼,在府裡過得拘謹低調罷了。
他以為,她不過是被冷落,吃穿用度差一些,無人疼惜,無人撐腰,他從未敢想,也從未料到,她所受的根本不是冷落二字,而是實打實,日複一日的虐待。
他一字一句的緩緩看下去,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眼底從最初的剋製,漸漸變成難以置信,再被蝕骨的心疼填滿,最後儘數化作滔天的怒意,幾乎要全數衝破胸腔。
嫡母顧氏心性陰毒,刻薄成性,衣食起居處處苛待剋扣,半點不肯厚待。
寒冬臘月,她屋內冰寒刺骨,顧氏卻不肯給一爐炭火,一床錦被,任由她凍得手腳潰爛,瑟瑟發抖,從小到大竟然連一件完整的厚衣都不曾有過。
稍有不順心,顧氏便對她打罵罰跪,擰掐鞭撻,冬日讓她跳池子,夏日就在外院罰跪,用儘陰狠手段,從無半分顧忌,隻把她當作府裡最低賤的出氣筒,肆意磋磨。
嫡姐溫柔自幼嬌養,驕縱蠻橫,視她如奴仆泥垢,一言不合便推搡打罵,摔碎她僅有的幾件破舊物件,甚至揪著她的頭髮往牆上撞,百般欺辱淩虐,從未有過半分姐妹情分。
父親溫承身為一家之主,官居包衣佐領,冷心薄情到了極致,對府中一切苛待心知肚明,卻始終冷眼旁觀,視若無睹。
任憑嫡妻嫡女將她踩在泥裡踐踏,半分庇護也無,彷彿她從來都不是他的親生女兒,連府中螻蟻都不如。
她自小吃不飽穿不暖,府中最粗重最臟累的活全由她一人包攬,洗衣劈柴,灑掃庭院,一刻都不得停歇,稍有差池便是捱打罰跪。
小小年紀,便被折磨得氣血兩虛,骨瘦如柴,一身病根深深刻進骨血裡,再也無法根除。
入宮前半年,有一迴天降暴雨,顧氏隻因一點小事遷怒於她,硬生生罰她跪在院中淋雨,整整半個時辰。
狂風暴雨將她澆得渾身濕透,凍得唇麵青紫,渾身發抖,險些直接昏死在雨裡,當夜她便高熱不退,意識昏沉,連睜眼的力氣都冇有,顧氏非但不肯請醫抓藥,反倒嫌她病中晦氣礙了自己的眼。
直接命人將她拖進陰冷黑暗,漏風漏雨的偏房鎖死房門,明令全府上下,任何人不得靠近探望,違者重罰。
寒風順著縫隙往裡灌,比屋外還要陰冷刺骨,她昏死在冰涼的地上。
高熱燒得渾身滾燙,意識模糊,渾身痛得如同骨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隻剩一口氣苦苦支撐。
府中一個老仆於心不忍,深夜冒著被罰的風險偷偷撬開偏房窗戶,給她送進一碗溫水和半塊冷饃,又脫下自己身上破舊的舊襖,裹住她凍僵的身子,悄悄寬慰她幾句。
可這份微薄的暖意,終究冇能留住,不過一夜,老仆偷偷照料她的事便被顧氏知曉。
顧氏勃然大怒,覺得老仆公然違抗自己的命令,絲毫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當眾命人將老仆活活杖斃在偏房門外,一絲情麵都不留。
老仆淒厲的哭喊傳遍整個溫府,臨死前還望著偏房的方向,滿眼都是對她的擔憂,鮮血濺在庭院的青石之上,久久無法散去。
而她被鎖在偏房裡,聽著外麵的哭喊,心如刀絞,拚儘全身力氣也隻能發出微弱的嗚咽,連出去看老仆最後一眼的力氣都冇有,更連為老仆求一句情的資格也冇有。
那是她灰暗日子裡唯一的一束光,卻被顧氏如此殘忍地處死,連個全屍都未曾留下。
自那以後,她徹底斷了所有念想,再也不敢接受任何人的好意,隻能縮在角落,默默忍受所有折磨。
熬一日算一日,生生熬出了這副怯懦敏感,孱弱不堪的模樣,也熬出了深入骨髓的恐懼與不安。
原來他捧在心尖上,護在掌心裡的寶貝,在他看不見的歲月裡,過得連府裡最低等的丫鬟都不如,在地獄裡整整熬了十六年。
不是不受寵,是被往死裡磋磨,是被硬生生掐滅了所有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