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詞呈到養心殿時,皇上正靠在軟枕上,由瓜爾佳文鴛親手喂藥。
他這幾日氣色略好了些,雖然依舊癱臥在床、動彈不得,但至少能勉強靠著軟枕坐起來片刻,說話也不像前幾日那般氣若遊絲了。
瓜爾佳文鴛一勺一勺地將溫熱的藥汁喂到他唇邊,動作輕柔而耐心,時不時用帕子替他擦一擦嘴角溢位的藥漬,殿內安靜而平和,隻有藥碗與銀匙輕輕碰撞的細碎聲響。
內監捧著一遝厚厚的供詞躬身入內,雙手高舉過頂,跪在榻前。
皇上才剛平複些許心緒,接過供詞一看,不過數行,臉色便由白轉青,由青轉黑。
他的雙眼猛地暴突出來,眼眶幾乎要裂開一般,眼白上布滿了猩紅的血絲,瞳孔劇烈地收縮著,渾身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
純元,他一生摯愛,那個溫柔賢淑、端莊大方的女子,原來根本不是難產而死,根本不是天命如此,而是被她的親姐姐活活害死。
而他,竟被蒙在鼓裡這麼多年,像一隻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傀儡,還念著舊情,一次次饒過那個毒婦,一次次給她機會。
“噗!”
一口滾燙的鮮血猛地從皇上喉間噴出,直直地濺落在明黃的錦被之上,洇開大片大片的殷紅,刺目得令人心驚。
皇上雙目一翻,眼球向上吊去,頭重重地歪倒在軟枕之上,直接氣絕般暈死過去。
太醫們聞訊狂奔而來,手指搭上皇上的脈門,不過片刻便臉色大變,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眾人手忙腳亂地施針灌藥,銀針紮滿了皇上週身要穴,參湯撬開牙關一勺一勺地灌進去,足足折騰了近兩個時辰,皇上才終於幽幽轉醒。
他緩緩睜開眼,眼底再無半分神采,隻剩焚儘一切的恨意與悲涼。
“傳朕...旨意...烏拉那拉氏,賜..自儘....”
————————————————
日子一天天過去,皇上的性命總算穩住,脈象雖弱如遊絲,卻好歹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時斷時續、岌岌可危,神誌也日漸清明。
可這清明於他而言,非但不是解脫,反而是一場無期徒刑的開端,他的身體再無半分康複的可能。
他整日隻能僵直地躺在那裡,後腦枕著特製的軟枕,脖頸被固定得紋絲不能動彈。
更折磨人的,是那日夜不休的劇痛。
頸骨碎裂之處壓迫著神經,後背上下的筋骨像被人用鈍刀一寸寸地剜著、鋸著,又像有千萬隻螞蟻在骨頭縫裡啃噬,那疼痛不分晝夜,沒有一刻停歇。
每每痛到極致,他那具僵直的身體便會不受控製地抽搐起來,喉嚨裡發出淒厲的嚎叫,尖銳而悲愴,傳遍整個養心殿。
皇上絕不肯讓朝臣看見自己狼狽不堪的模樣,那些大臣們在他麵前跪了半輩子,磕了半輩子的頭,他不能讓他們看見自己癱在床上、口角流涎、連手指都抬不起來的樣子,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命人在大殿設下重重帷幕,明黃色的帷幔從殿頂直垂到地麵,一層又一層,將龍榻與朝臣們徹底隔開。
每日上朝聽政,他隻在那帷幕之後發聲,身形更是絕不外露。
可批閱奏摺更是難如登天。
皇上僵硬不能動彈,曾經握筆如飛、揮斥方遒的手指,如今連一支朱筆都握不住,那筆擱在他指間,稍一鬆勁便會滑落,稍一用力手指便痙攣般地顫抖,根本寫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他隻能靠著口述,讓候在一旁的近侍代筆記錄。
一句話常常要喘三次氣,說兩個字便要停下來歇一歇。
一道批複往往要耗上兩刻鐘,可前朝政務堆積如山,六部的摺子摞得比人還高,邊關的急報、地方的災情、官員的升遷調補,樁樁件件都等著他拿主意,再加上那日夜不休、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的刺骨疼痛,皇上根本無法安寢。
每日閤眼,不過兩個時辰,且這兩個時辰也不是安穩的睡,而是被疼痛折磨到精疲力竭之後、昏昏沉沉地失去意識,沒過多久便又被新一輪的劇痛驚醒。
其餘時間,他都在劇痛與繁雜事務中苦苦煎熬。
皇上整個人迅速枯槁憔悴下去,不過月餘工夫,他便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地聳起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
瓜爾佳文鴛依舊日日守在養心殿,後宮上下早已無人敢有異心。
在廢後兩個月之後,皇上正式下旨,冊封瓜爾佳文鴛為皇貴妃。
另一邊,瓜爾佳文鴛早就借著問藥之便,與溫實初的徒弟衛臨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共識。
衛臨此人素來通透,一雙眼睛將後宮局勢看得分明,知道如今六宮之中早已是皇貴妃一人獨大,宛如參天古木遮天蔽日。
他既看清了風向,便當即識趣地傾心投靠。
眼下皇上痛楚難耐,原先伺候的一乾舊太醫輪番施針用藥,卻個個束手無策,方子開了一張又一張,不過是隔靴搔癢,龍體絲毫不見起色。
瓜爾佳文鴛瞅準了這個時機,趁著皇上疼得冷汗涔涔、太醫們跪了一地卻麵麵相覷的當口,款款上前,向皇上舉薦了衛臨。
衛臨的醫術本就師承溫實初,這些年在太醫院摸爬滾打,早已練就得爐火純青,比起他那師父來也相差無幾。
此番他又一心想在皇上麵前立功,好在這波譎雲詭的後宮之中站穩腳跟,因此施針用藥都格外儘心,每一味藥材的用量都要反複斟酌,不敢有絲毫懈怠。
不過幾日工夫,皇上後背那股鑽心刺骨的疼痛果然緩解了大半,夜裡雖然仍舊難以安睡,翻來覆去輾轉不寧,卻不必再像之前那般頻頻痛嚎,驚動整個養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