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皇上的喘息漸漸平複下來,她才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慶幸,
“其實自那日出事之後,臣妾便心下不安,總覺得那欄杆斷得太蹊蹺,臣妾思來想去,生怕有人趁機破壞現場、毀滅證據,於是便擅作主張,下令封鎖樓閣,派了侍衛日夜把守在現場,不許任何人靠近、破壞分毫,隻等皇上清醒後做主。臣妾擅自做主,還望皇上恕罪。”
皇上猛地睜眼,目光灼灼地看向瓜爾佳文鴛,眼底滿是讚許與動容。
他沒想到,在那樣一片混亂之中,在所有人驚慌失措、六神無主的時候,她竟能如此心思縝密、處事周全,不僅沒有被嚇破膽,反而穩住了現場,保留了證據。
“好....好!”皇上連聲道,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欣慰與激動,“此事.....便交由你一同督辦,務必查得水落石出!”
————————————————
不過兩日功夫,真相便水落石出。
瓜爾佳文鴛派去的人將觀景閣上上下下翻查了個遍,連樓閣外的假山石縫都不曾放過,終於在斷欄的殘茬上發現了鋸痕的痕跡。
順藤摸瓜查下去,很快便揪出了那幾個半夜動手腳的內監,都是景仁宮的人,熬不過慎刑司的七十二道刑具,不過半個時辰便招了個乾乾淨淨。
證詞呈到龍榻前時,皇上蒼白的麵色瞬間漲得通紅,他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喘息聲,那隻尚能動彈的手死死攥著身下的錦褥,指節泛白,青筋暴起,渾身都在發顫,連帶著整張龍榻都微微震動。
他如今頸骨碎裂、半身不遂,終日癱臥在床,連翻個身都要靠宮人伺候,帝王威儀儘失,生不如死,這一切,全都是拜皇後所賜!
“烏拉那拉氏....好狠毒的心腸!”皇上怒極攻心,喉間腥甜再起,那股鐵鏽般的氣息從胸腔裡直直湧上來,卡在喉嚨口。
他死死咬著牙關,硬是將那口血吞了回去,嘴角溢位一絲殷紅。
“傳朕旨意,皇後失德蔑上,蓄意謀害,陰狠歹毒,禍亂宮闈,即刻廢黜皇後之位,打入冷宮,永世不得複出!”
一字一頓,殺意凜然,再無半分轉圜餘地。
旨意剛下,殿外便一陣慌亂。
太後聞訊,硬是拖著病入膏肓的身子,從壽康宮一路跌跌撞撞地趕了過來。
她這幾日病情愈發沉重,已經多日不曾下榻,此刻卻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叫竹息攙扶著來了養心殿。
一進養心殿,她便撲到龍榻前,枯瘦的手緊緊攥住皇上的衣袖,嘶啞著嗓子哀求,
“皇帝!皇後是一時糊塗,絕無謀害你的意思,看在哀家的薄麵上,你饒她這一回....不可廢後啊!”
皇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隻剩一片冰冷刺骨的漠然。
他望著眼前這個形容枯槁的老婦人,望著她那張因為焦急而漲紅的臉,心中沒有半分波瀾,隻有一種深沉的、徹骨的失望。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殿內的空氣都凝固了,才終於開口,
“皇額娘此時倒是知道來求情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太後的臉上移開,落在殿頂的藻井上,那目光空洞而遙遠,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已經回不去的地方,
“朕自樓閣墜下,重傷昏迷五日,臥病至今,太後可曾踏足養心殿一步?可曾問過朕一句生死安危?”
他的聲音依舊很輕,輕得像羽毛落地,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慢慢地、慢慢地割在太後心上,
“如今朕要廢黜這毒婦,太後倒急匆匆趕來了。”
太後一噎,喉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她確實沒有來過養心殿,不是不想來,是來不了,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連坐起來都費勁,哪裡還能走這麼遠的路?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口,因為她知道,說什麼都是蒼白的。
她隻能老淚縱橫地搖頭,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皇上的衣袖不放,指節泛白,嘴唇哆嗦著,反反複複隻有那一句話,
“皇帝,哀家是病重不起,身不由己....中宮為國本,不可輕廢啊!你想想純元,想想她臨終前是怎麼跟你說的,她讓你善待妹妹,你都忘了嗎?”
她搬出了純元皇後,搬出了那張皇上永遠無法漠視的臉,試圖用亡者的遺言來打動他。
“國本?”皇上猛地睜眼,目光如刀,那刀鋒上淬著恨意與怒火,冷厲得讓太後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他盯著太後,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來,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她欲置朕於死地,這般蛇蠍婦人,也配當國母?也配母儀天下?”
他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著,那隻尚能動彈的手猛地從太後掌中抽了出來,重重地拍在龍榻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朕意已決,誰勸都無用!”
皇上語氣決絕,任憑太後泣不成聲、反複哀求,始終不為所動。
太後一遍遍地喊著“皇帝”,一遍遍地求他收回成命,可皇上隻是閉著眼睛,麵色鐵青,一言不發。
太後見他油鹽不進,心知大勢已去,那最後一絲指望也徹底斷了。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覺得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喘不上氣來。
急火攻心之下,一口氣沒上來,身子猛地往後一仰,枯瘦的手臂在空中胡亂抓了一把,什麼都沒抓住,便直直地倒了下去,竟當場暈死過去。
皇上看也未看,隻是冷冷地揮了揮手,“太後身子不好,來人,送太後回壽康宮靜養。”
————————————————
廢後旨意昭告六宮,烏拉那拉氏被褫奪封號,打入冷宮。
江福海作為景仁宮總管太監,多年來跟隨皇後左右,當日便被五花大綁地拖進了慎刑司,嚴刑拷問。
慎刑司的刑具一樣樣輪番上陣,烙鐵燙在皮肉上滋滋作響,夾棍將十指夾得骨節錯位,鞭子抽得後背皮開肉綻,江福海徹底崩潰,趴在血汙斑駁的刑具之上,哆哆嗦嗦,涕淚橫流,將皇後這些年來所有的陰私勾當,一五一十全部招供。
可他招出來的東西,遠比慎刑司的刑官預想的要可怕得多,那不是尋常的後宮爭寵、下毒陷害,而是一樁埋藏深宮多年、足以撼動朝堂的驚天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