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時靜了下來,隻剩下瓜爾佳文鴛低低的抽泣聲。
她靠在皇上懷裡,忽然又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溫實初,又看看皇上,怯怯地開口,
“皇上,今日多虧了溫太醫及時指出關鍵,救了臣妾和腹中孩兒一命。臣妾有個請求....”
她頓了頓,“臣妾想讓溫太醫專門為臣妾安胎。”
這樣的請求合情合理,皇上低頭看著她那副驚懼未消的模樣,心疼得緊,自然無有不從。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看向溫實初,
“溫實初,從今日起,你便負責祺嬪的養胎之事,務必儘心竭力,保全母子平安。”
溫實初聞言,心中略有吃驚,麵上卻不動聲色。
他垂首跪地,恭聲應道:
“臣遵旨。臣定當儘心竭力,護佑小主和小皇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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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務府連夜徹查,燈火通明地審了一宿,那些小太監們跪在冰冷的地磚上,一個個抖得像篩糠,嘴裡翻來覆去隻有“奴纔不知”“奴才冤枉”這幾句話。
線索層層追查,從送花的小太監查到管事的首領,再從首領查到采買的記錄,兜兜轉轉,最終還是卡在了花房當值的小太監與管事身上。
那幾個小太監被打得皮開肉綻,卻也隻是哭喊著說是自己疏忽大意,不小心混進了夾竹桃,甘願領罪。
所有證據都隻停留在花房內部,彷彿這真的隻是一場意外,一場因疏忽釀成的禍事。
無人敢指證景仁宮,更無半字能直接牽連皇後。
瓜爾佳文鴛躺在儲秀宮的軟榻上,聽著雙兒低聲稟報的訊息,嘴角浮起一絲瞭然的冷笑。
她心中清楚得很,彆說是沒有證據了,就算是有證據,能證明那夾竹桃就是皇後授意送來的,又能如何?
如今太後還活著呢,隻要太後在一日,皇後便是輕易動不得的。
皇後是中宮之主,僅憑幾枝夾竹桃,根本動不了她分毫。
此番打草驚蛇,讓皇後從此有所收斂,讓皇上心中對她生出芥蒂,便已是最好的結果了。
急於拉皇後下馬,隻會引火燒身,把自己也搭進去。
盛怒之下,皇上隻能將花房一乾人等儘數杖責發配,那幾個小太監被打得半死,拖出去的時候已經沒了人形,管事的被發配到辛者庫做苦力,這輩子算是完了。
此事便隻能這樣草草了結,暫告一段落。
皇上雖然心中還有疑慮,可查不出什麼,也隻能作罷。
而另一邊,壽康宮的氣氛,卻陰沉得如同暴雨將至。
太後早已聽聞瓜爾佳文鴛動了胎氣是因為夾竹桃所害一事。
她直接派人將皇後召至壽康宮,皇後踏入殿內時,便覺出氣氛不對,太後端坐在上首,那張素來慈和的臉上,此刻冷得像結了霜。
“皇後,你好大的膽子!”太後聲音冷厲,目光落在皇後身上,又是惱怒又是後悔,
“皇上子嗣本就單薄,你到底要如何才能收手?非要看著皇上膝下荒涼,你才甘心嗎?”
皇後麵無表情地站在那裡,低垂著眼簾,卻沒有什麼認罪的想法。
她知道太後會說這些話,可那又如何?
太後知道又能如何?她不但不能揭發自己,更要好好地保住自己,保住烏拉那拉氏的皇後之位。
這是烏拉那拉一族的榮耀,是太後親手扶她坐上的位置。
太後目光如刀,直直刺向皇後,那目光裡有著洞悉一切的銳利,也有著無可奈何的疲憊。
她沉默了片刻,一字一頓地說道:
“哀家不管之前怎樣,但祺嬪這一胎,你不許再動手腳,這是哀家最後一次警告你,若你再敢動什麼心思,休怪哀家不顧念姑侄之情。”
皇後心頭一寒,她也知道自己此番已經打草驚蛇,皇上那邊雖然查不出什麼,可心裡未必沒有疑慮。
若是再繼續動手,恐怕真的要引火燒身,把自己也燒得乾乾淨淨。
她深吸一口氣,垂下頭去,恭順地應道:“是,臣妾知道了。”
她心中雖恨,可麵上卻不露分毫。
她清楚,此刻必須收斂鋒芒,暫避風頭,等待更好的時機。
待皇後從壽康宮垂首退出,眼底的陰鷙幾乎要溢位來,剪秋連忙上前攙扶,低聲道:“娘娘,咱們暫且忍下,來日方長.....”
皇後冷冷瞥了一眼儲秀宮的方向,“是啊,來日方長.....本宮有的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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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安穩平靜,儲秀宮上下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籠罩著,外頭的風風雨雨半點也吹不進來。
瓜爾佳文鴛自那日動了胎氣之後,便愈發謹慎,整日裡在儲秀宮專心養胎,輕易連宮門都不邁出一步。
皇上對她的恩寵卻有增無減,賞賜如流水般源源不斷地送入儲秀宮。
溫實初自奉旨專司祺嬪胎孕之後,每日按例前來請脈,風雨無阻。
他麵上永遠是那副沉穩溫和的模樣,請脈時凝神靜氣,開方時一絲不苟,看似儘職儘責,無可挑剔。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深處時時刻刻牽掛著的,是甘露寺中的甄嬛。
他仗著太醫身份可自由出入宮禁,往日得空便會悄悄前往甘露寺,避開旁人耳目,探望甄嬛近況,送去些藥材銀兩,再默默看她一眼,便心滿意足地回來。
可近些日子,瓜爾佳文鴛卻總是交代給他各種差事,一件接著一件,讓他分身乏術。
“本宮近來夜裡總是睡得不安穩,胃口也時好時壞,吃什麼都覺得沒滋味。”
這一日,溫實初照例來請脈時,瓜爾佳文鴛靠在軟榻上,眉眼微垂,
“皇上將本宮與皇嗣儘數托付於你,你豈可隨意離去?從今日起,每日早中晚三次來請脈,一次都不能少,夜裡若本宮稍有不適,也會即刻傳你,你須得隨叫隨到,不得有誤。”
溫實初臉色微變,心底猛地一沉。
每日早中晚三次請脈,還要隨叫隨到,這般安排,他哪裡還有半分空隙出宮前往甘露寺?
莫說去甘露寺了,便是想在太醫院多待片刻喘口氣,怕是都不能夠了。
他強壓著心底的急切,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低聲試探道:
“小主胎氣已然安穩,脈象平和,不必如此頻繁請脈。臣每日一次前來,按時按量,已是足夠....”
“怎麼?”瓜爾佳文鴛抬起眼簾,那眼波淡淡一掃,語氣裡添了幾分不輕不重的壓迫,像是一根羽毛輕輕落在水麵,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