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望著甄嬛眼中那抹藏不住的淩厲,再看她步步緊逼、不肯半分退讓的模樣,腦海裡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瓜爾佳文鴛的身影。
他想起了那日在養心殿,瓜爾佳文鴛替年世蘭說話時的模樣。
如今兩相對比,才覺出那份善意的難得。
皇上心頭已然生出幾分隱怒與不滿,隻覺得甄嬛此刻看似柔弱,實則心狠手辣,得理不饒人,半點容人之量都無。
她嘴上說的是為後宮安寧,分明是要置年世蘭於死地。
可縱火之事證據確鑿,年世蘭罪責難逃,滿宮上下都看著,他無法公然偏袒。
跪了一地的宮人,燒成廢墟的碎玉軒,受傷的沈眉莊,還有淚眼婆娑的甄嬛,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他,等著他開口。
他若輕饒,便是徇私,他若徇私,日後這後宮,便再無規矩可言。
皇上沉默良久,最終還是緩緩點了頭,聲音沉冷,
“將年世蘭打入冷宮....賜自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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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冬日,天色總是灰濛濛,隻是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寒冷蕭瑟。
先是冷宮那邊傳來訊息,年世蘭撞了牆,死得決絕而慘烈。
還沒等這股子寒意散儘,又一樁大事發生,襄嬪曹琴默,不過是染了幾日風寒,竟驟然病重不治,一夜之間便撒手人寰,留下了年幼的溫宜公主。
皇上倒是下了一道旨意,將溫宜交由端妃撫養,除此之外,再無彆的表示。
後宮接連折了兩個人,人心惶惶得厲害,可皇上卻還是一如既往地隔兩日進一次後宮,麵容沉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這兩個月裡,最風光的依舊是莞嬪甄嬛與祺貴人瓜爾佳文鴛,皇上彷彿當真要把一碗水端平,今日去了碎玉軒,明日便進了儲秀宮。
轉眼便是新年,在辭舊迎新的熱鬨裡,彌漫了整整一個冬天的陰寒之氣,總算被衝淡了幾分,人人臉上都帶了些許笑意。
新春剛過,皇上在景仁宮與皇後議事,外頭的雪已經停了,天色清朗,殿內燃著暖暖的炭盆,香爐裡升起嫋嫋的青煙。
皇上靠在暖閣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盞茶,忽而像是隨意提起一般,對皇後道:
“妃位上如今倒是有空缺,莞嬪入宮以來侍奉有功,聰慧得體,就晉為妃位吧,祺貴人入宮時日是短了些,但向來深得朕心,就晉為祺嬪吧。”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可話音一落,皇後手中正撚著的佛珠驟然一緊,臉上的溫和瞬間僵在了那裡,像是被人猛然間扇了一巴掌。
她最忌憚的便是甄嬛,如今要晉為妃位,位份高了,勢力便大了,日後更是難以拿捏。
皇後垂下眼瞼,深吸一口氣,再抬起臉時,麵上已堆了笑,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規勸,
“皇上,莞嬪驟然晉妃,怕是有些不合規矩,也恐後宮非議,到底她還年輕,入宮的年份也不算最長,不如等莞嬪有了子嗣,再行晉封,那時候名正言順,旁人也就沒話說了....”
“規矩是人定的。”皇上眉頭微微蹙起,語氣沉了幾分,不怒自威,他將茶盞往旁邊的小幾上一擱,發出一聲輕響,
“莞嬪有纔有德,入宮以來種種,朕都看在眼裡,晉為妃位理所應當,朕心意已決,不必再議。”
話說得決絕,沒有半分迴旋的餘地,皇後縱使心裡百般不願,千般怨毒,也隻能低下頭去,將那眼底翻滾的陰鷙狠狠壓住。
一旁侍立的安陵容,始終低垂著頭,安安靜靜地站在角落裡,像是這殿裡一件不起眼的擺設。
聽見甄嬛與瓜爾佳文鴛雙雙晉位的訊息,她的指尖猛然掐進掌心,那修剪得齊整的指甲幾乎要刺破皮肉,疼意讓她保持著麵上的平靜。
明明是一起入宮的,可甄嬛入宮就是有封號的常在,自己卻隻是個卑微的答應,還有瓜爾佳文鴛,不過進宮半年,位份就已經在自己之上了。
安陵容緩緩抬起眼,臉上卻已連忙堆起了溫婉的笑意,眼波柔和得像是春水,款款屈膝下去,柔聲道:
“恭喜莞姐姐,恭喜祺嬪,兩位姐姐得皇上厚愛,臣妾也歡喜呢。”
她這一聲柔婉的賀喜,倒讓皇上頓了頓,抬起眼來,安陵容穿著尋常的衣裳,發飾也簡單,站在那兒溫順恭謹的模樣,倒真有幾分可憐可愛。
皇上忽然想起,她入宮也有些時日了,一直默默無聞,從不曾爭過什麼,侍奉自己倒也算合心意,
“你也許久未曾晉位,便也晉為嬪位吧。”
安陵容猛地一怔,像是全然不曾料到這般恩寵會落到自己頭上,
“臣妾謝皇上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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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了晉封祺嬪的聖旨,瓜爾佳文鴛對著銅鏡略作梳妝,又仔細端詳了一番鏡中那張嬌豔的臉,確認妝容無懈可擊,這才起身往養心殿去謝恩。
外頭的天光正好,入了養心殿,暖意撲麵而來,龍涎香的氣味幽幽縈繞在殿中,皇上正坐在禦案後翻看奏摺,眉宇間帶著幾分政務的倦色。
皇上一抬眼看見她進來,眉眼立刻就柔和了下來,擱下手中的朱筆,語氣裡帶著自然的親昵,“來了。”
瓜爾佳文鴛緩步上前,行至禦案前不遠,端端正正地屈膝下去,
“臣妾瓜爾佳氏,謝皇上隆恩,臣妾無以為報,唯有儘心侍奉皇上左右,以報聖恩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