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朱高煦寧願一死,也絕不讓朱瞻基好過。
“是又如何?”
朱高煦終於止住笑,抬眼望向他,目光陰鷙如毒蛇,字字都在挑釁。
“朱高熾那個病秧子,本就不配坐龍椅!你皇爺爺當年出征,哪一次不是我隨駕?哪一次不是我衝鋒陷陣?他呢?他隻會縮在京城裡,捧著那些酸腐文人的奏章,說什麼仁政愛民!”
他猛地站起身,與朱瞻基平視,聲音驟然拔高,“跟著你皇爺爺四處征戰、立下赫赫戰功的人是我!這皇位也該是我的!他擋了我的路,我殺他,天經地義!”
“你——!”
朱瞻基氣得渾身發顫,那顫抖從指尖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整個身體。
“怎麼?”朱高煦笑得越發肆意,句句往他心口戳,“你以為你皇位坐得穩?你以為殺了我,天下人就服你了?告訴你,天下人都知道,你這個皇帝,是踩著你二叔的屍骨上來的!”
“閉嘴!”
最後一絲理智,徹底崩斷。
朱瞻基怒極攻心,眼前一片血紅,耳邊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了,隻聽見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跳得像是要炸開。
他哐啷一聲拔出佩劍,寒光一閃,直刺而出。
那一劍,沒有猶豫,沒有顫抖,乾淨利落得像是斬斷一根繩索。
鮮血噴濺在青磚之上,溫熱黏膩,在灰濛濛的晨光裡泛著暗紅的光。
朱高煦的笑聲戛然而止。
朱瞻基喘著粗氣。
他握著劍的手不住顫抖,劍身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他緩緩收回劍,看都未看地上的屍體一眼。
“燒了。”
“把這裡,全部燒乾淨。”
火把扔進荒草,扔進窗欞,扔進那曾經雕梁畫棟的正屋,火勢很快便蔓延開來,借著風勢,越燒越旺,越燒越烈。
火光衝天而起,吞噬了漢王府的每一寸樓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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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漢王朱高煦身死、漢王府化為焦土的訊息便如潮水般席捲了京城。
晨光熹微中,城門剛開,訊息便隨著進城賣菜的農人、挑擔的貨郎、趕早的商販,傳遍了九門內外。
茶樓酒肆裡,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正要開講前朝舊事,底下已是竊竊私語一片,街角巷口,百姓們三五成群,壓低了聲音議論紛紛。
有罵漢王謀逆該死的,說他早該伏法,留到今日已是皇上仁慈,卻也有不少人指著宮牆方向,眼神閃爍,竊竊私語說得更難聽些。
新帝心狠手辣,連親叔叔都下得去手,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這哪裡是仁君所為?怕是那些年讀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流言像野草般瘋長,一夜之間便漫山遍野,怎麼也割不儘。
不過兩日,這些話便傳進了紫禁城。
張妍得知此事時,麵色沉凝如水。
她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往外走,腳步比平日快了好幾倍。
孫若微緊隨其後,神色看似平靜,眼底卻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擔憂。
乾清宮外,侍衛肅立如雕像,殿門卻緊閉如鐵桶。
內侍們跪了一地,見太後與皇妃駕到,為首的太監抬起頭,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惶恐。
“太後、皇妃,皇上說了....誰也不見。這已經是把自己關在殿裡兩天兩夜了,水米沒進,奴才們急得團團轉,可誰也不敢去叩門。”
張妍眉頭緊鎖,抬手便重重叩了叩殿門。
“皇上,開門!你以為躲在裡麵就能了事嗎?”
殿內毫無回應,死一般的寂靜。
孫若微也上前一步,聲音柔和卻帶著幾分急切,“皇上,百姓流言洶洶,朝堂上三楊等幾位大人也在候著,您總要出來拿個主意。”
可無論她們如何勸說,殿門始終緊閉,隻有朱瞻基壓抑的咳嗽聲,偶爾從門縫裡傳出來。
就在僵持之際,遠處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
胡善祥抱著繈褓中的朱祁鈺,由胡尚儀陪同著緩步而來。
“母後。”她輕聲喚道,目光落在緊閉的殿門上,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讓我試一試吧。”
張妍看著她懷中安睡的朱祁鈺,又看了看她堅定的神色,終是點了點頭。
“也好,你去勸勸他,他素來疼祁鈺,許是見了孩子,心能軟下來。”
胡善祥示意眾人退遠些,獨自走到殿門前。
她沒有像張妍那樣重重叩門,隻是靜靜站著,將懷中的孩子抱得緊了些。
片刻後,她輕輕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穿過那厚重的殿門。
“皇上,臣妾帶著祁鈺來看您了。”
殿內的沉默,持續了不過數息。
那短暫的數息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張妍攥緊了手中的帕子,孫若微垂著眼瞼不知在想什麼,胡尚儀則緊緊盯著那扇門。
下一刻,“吱呀”一聲,沉重的殿門緩緩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