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鳶聲聲泣血,句句哀求,額頭一下下磕在冰冷的磚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早就已經在腦海中預演了這一日,一旦身份暴露,她是一定要保住竇漪房的。
哪怕豁出這條命,她也要替她擋下這一劫。
一旁的周亞夫,渾身猛地一震。
他望著跪在地上那道纖弱卻倔強的身影,指節攥得發白,骨節咯吱作響。
他早對雪鳶動了心,情根深種,此刻得知她與細作一案牽連至深,又看她這般捨命相護,心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無法呼吸。
他想開口求情。
可他是代國將軍,以國為重,以君王為先。
細作之事,關乎代國安危,他怎能徇私?
他僵在原地,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能眼睜睜看著她跪在那裡,一下下磕頭,一聲聲哀求,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痛得幾乎要窒息。
劉恒麵色沉冷,目光從雪鳶身上掃過,落在竇漪房臉上。
他正要開口下令,一旁的周子冉卻輕輕抬手。
她緩緩起身,動作從容,走到殿中。
燭火映在她臉上,將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照得格外明亮。
她望向劉恒,開口時聲音溫和,卻條理分明,字字清晰,
“殿下先息怒,殺了她們二人,又能如何,可呂後一旦得知訊息,必定再派新的細作前來,防不勝防。”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竇漪房與雪鳶身上,緩緩道出心中所想,
“依臣妾之見,不如反用其計,她們本就是呂後派來的人,如今不如讓她們繼續留在宮中,依舊以細作之名,把我們故意編造的假訊息傳回長安。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徹底迷惑呂後,讓她摸不清代國虛實,如此一來,她們二人,反而成了我們插在漢宮眼底的一枚暗棋。”
一席話落,殿內一片寂靜。
劉恒眸色一動,瞬間明白了其中利害。
周亞夫也猛地抬頭,看向周子冉。
這一計,既保了代國,也悄悄給了雪鳶一條生路。
竇漪房怔怔抬頭,望向周子冉。
她眼底滿是難以置信,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她以為今日就是她的死期。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隻盼劉恒能念在往日情分上,放過雪鳶。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王後竟會給她一條生路。
她不得不承認,王後纔是聰明人。
劉恒沉眸片刻,終是緩緩點頭。
“王後所言極是,往後,你們依舊是竇漪房與雪鳶,繼續向長安傳遞訊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竇漪房臉上,那目光複雜難辨,有冷意,有審視,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隻是從今往後,你們傳遞的每一句話,都由本王與王後親自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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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後,代國都城北郊的西山腳下,便熱鬨得像開了鍋。
劉恒的一道王令頒下,要為自己修建陵寢。
征召的民夫從各郡縣蜂擁而來,匠作監的官員們日夜丈量土地,劃定陵區。
一時間,西山方圓數十裡內,帳篷連綿如雲,人聲喧囂震天。
巨大的青石從百裡外的山體剝離,用滾木一寸一寸拖曳而來,夯土的聲音晝夜不息,一下一下,悶沉地捶在大地上。
劉恒隔三差五便帶著隨從親臨工地,卻從不檢視陵寢的規製圖樣,反倒對工匠們搭建的臨時戲台興致勃勃。
他命人在工地旁支起帷帳,召來樂人舞伎,飲酒作樂至深夜。
那帷帳裡透出的燈火,映著他舉杯的身影,遙遙望去,活脫脫一個沉湎逸樂的昏聵君王。
訊息像風一樣刮過代國的街巷。
茶館裡,酒肆中,有人搖頭歎息,有人壓低了聲音抱怨,不過都是在說代王昏庸沉迷享樂。
無人知曉,那晝夜不休的挖掘聲裡,有一半是假的。
陵墓地宮確實在挖,卻不是為了存放棺槨。
周亞夫親自帶著一隊死士,喬裝成民夫中的工頭,趁著夜深人靜,將地宮最深處的一麵土牆悄悄鑿穿,牆後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山腹裂隙,寬闊幽深,足以容納千人。
一車車“修建陵寢”的木材石料運進去,出來的卻是一箱箱嶄新的刀箭鎧甲。鐵匠鋪裡的爐火徹夜不熄,打製的卻不是農具,而是槍頭、箭鏃。
這些軍械被裹在運糧草的牛車裡,趁著夜色送進西山,再從那條隱秘的裂隙轉入地宮深處的密室。
白天,陵墓工地依舊喧囂,可當夜幕降臨,大多數民夫沉入夢鄉之後,另一批人便悄然出動。
他們在山腹的密室裡列隊操練,腳步聲被厚厚的山體隔絕,喊殺聲被夜風吞沒。
燭火映著石壁上影影綽綽的人形,像一群蟄伏的鬼魅,隻等某個時刻,破土而出。
與此同時,竇漪房和雪鳶也按照劉恒的吩咐把此事傳回了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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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國,鳳藻宮。
夜色清冷如水。
周子冉倚在軟榻邊,手裡輕輕搖著搖籃。
尊兒睡得正沉,小小的臉蛋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粉色,她低頭看著孩子,眉眼間滿是為人母的溫軟,嘴角噙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
腳步聲在殿外響起。
劉恒走進來,站在她身側,也低頭去看搖籃裡的嬰兒。
孩子長得像周子冉,眉眼精緻,睡夢裡偶爾咂一咂小嘴,憨態可掬。
“尊兒今日可好?”他問。
“好。”周子冉抬起頭,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處,恭順得體,“殿下辛苦了一日,怎麼這麼晚還來瞧他。”
“不辛苦。”劉恒在她身側坐下,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你身子可好些了?”
“妾身已經大好了。”周子冉輕聲打斷他。
劉恒沉默了一瞬。
殿內的燭火輕輕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隔著那道無形的界限。
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唇角那縷標準的笑意,忽然覺得喉間有些發澀。
他娶了她,與她有了孩子,他給她王後的尊榮,給她全部的溫柔,給她這世上他能給予的一切。
可她給他的,始終隻有禮數。
“夜深了。”周子冉站起身,微微垂首,“妾身要照顧尊兒,殿下早些回去歇息吧。”
劉恒也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