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恒喉間發澀，苦得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她最重家國社稷，最念代國安穩，旁的一切在她眼裡都可以舍棄，唯獨這兩樣，是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放下的。
他沉默片刻，終是把自己最軟肋的一麵，攤開在她麵前。
“本王知道，你心裡裝著代國，裝著天下，可你知不知道，本王如今一顆心，全都係在你身上，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若是你和孩子出事，本王也無心再管朝政，無心再理代國了。”
周子冉猛地睜開眼，眼底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劉恒見她神色緩和，立刻趁熱打鐵，放軟了聲音，細細描繪著最溫暖的光景，那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孩童入睡，
“子冉，留下孩子吧，等他出生，一定會很像你的，白白嫩嫩，會哭會笑，會抱著我們的腿叫父王母後，我們一家三口，安安穩穩，和和美美，不好嗎？”
他說著，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傳過去，試圖融化她心頭的堅冰。
“給本王一個機會，也給我們一個家，好不好？”
榻上的人，久久沉默。
劉恒的心再次懸了起來，懸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來，煎熬得他幾乎要窒息。
終於，淚水緩緩從眼角滑落，周子冉知道時機已經差不多了，她望著他滿是期待與惶恐的眼睛，望著他眼底那密密的紅絲，望著他這些日子消瘦下去的麵龐，終於輕輕的點了點頭。
“.....好。”
劉恒懸了許久的心，終於重重落地，他下意識想要將她擁入懷中，又怕傷著她，隻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靠在軟枕上。
翡翠在一旁見娘娘終於肯進食，連忙擦乾眼淚，端來早已備好的清粥小菜。
劉恒親自接過碗筷，舀起一勺粥，輕輕吹涼，才遞到她唇邊，動作溫柔得小心翼翼，
“慢點吃，已經不燙了。”
他輕聲說著，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看著她蒼白的麵容，看著她乾裂的唇瓣，心頭的疼惜幾乎要溢位來。
周子冉順從地張口，一口一口嚥下，那溫熱的粥滑入腹中，帶去了許久未有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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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冉有孕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代國王宮。
上至薄姬，下至宮人侍衛，人人都知道王後腹中是代王盼了許久的嫡子，一時間，鳳藻宮車水馬龍，珍寶補品堆積如山，熱鬨得勝過任何時節。
薄姬更是喜不自勝，幾乎每日都派人送來滋補食材、珍稀藥材、繡工精巧的嬰孩衣物，全是對未來嫡孫的期盼。
與之相對的，是重華殿的徹底冷清。
從前燈火通明、君王夜夜留宿的熱鬨光景，一去不返，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
劉恒已經整整數月，沒有踏足過重華殿一步。
竇漪房挺著日漸沉重的肚子，守著空曠冰冷的宮殿，一日比一日沉默。
她常常一個人坐在窗前，望著鳳藻宮的方向，望著那邊來來往往的人群，望著那邊燈火通明的熱鬨，眼底的神色從最初的期盼，到後來的失落，再到如今的死寂，一點一點黯淡下去，像是燃儘的燭火，再也泛不起半點光芒。
五個月光陰一晃而過，像是流水一般，無聲無息地從指縫間溜走。
這一日，重華殿內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竇漪房順利誕下一名王女。
啼哭聲劃破了殿內的沉寂，也驚醒了那些早已將她遺忘的人。
訊息傳到前殿，劉恒聞言隻是淡淡頷首，臉上看不出喜怒，語氣平靜無波，沒有初為人父的狂喜，隻是淡淡道了一句“取名為劉嫖”，便再無下文。
王女滿月那日，劉恒終於踏足了這座冷落許久的重華殿。
殿內沒有喜慶，隻有一片沉寂與尷尬，那沉寂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所有人都籠罩其中。
宮人們垂首侍立，大氣都不敢出，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了這詭異的安靜。
劉恒看著繈褓中安靜熟睡的女兒，眉眼間依稀有幾分竇漪房的影子。
他又看向麵色蒼白、眼神落寞的竇漪房，她坐在榻上，抱著孩子，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裡有期盼，有忐忑，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哀怨。
劉恒心底掠過一絲愧疚。
他終是開口，要把一切都說清楚，拖了這麼久，也該有個了斷了。
“漪房，有些話，本王該與你說清楚了。”劉恒坐在她對麵，語氣沉穩而鄭重，不帶半分君王的威壓，卻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竹簡上一般，不容置疑，
“本王今日來，是想告訴你，本王心中所愛，隻有王後一人。”
這話說得坦蕩，坦蕩得近乎殘忍，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任何婉轉，就這樣直直地砸在竇漪房心口。
竇漪房身子猛地一顫，那顫抖從肩膀蔓延到指尖，她緊緊攥住被褥，指節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是本王負了你，心中有愧。”劉恒微微垂眸，聲音帶著幾分坦誠，那坦誠裡沒有逃避，沒有推卸，隻有直麵錯誤的勇氣，
“本王會用彆的方式補償你，金銀、權勢、尊榮，你想要的，本王都可以給你。”
他抬眼，望著她，目光平靜如水，
“你若願意留在宮中，本王保證，你與孩子一生衣食無憂，尊榮不減，無人敢欺辱你們半分。你若....不願再留在這深宮，想離開，本王也成全你，你還年輕，離開代國，尋一戶好人家，再嫁一位如意郎君，安穩度日，或許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