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冉的傷口經過這些時日的將養,總算是已經癒合了。
她身子雖依舊清瘦,瞧著弱柳扶風一般,卻已能如常起身行走,穿戴整齊之後,端雅端莊地立在殿中,氣度安然沉靜,瞧起來與受傷之前彆無二致。
而竇漪房那邊,身孕已滿了四個月,小腹微微隆起,麵色紅潤得如同三月桃花,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將為人母的豐潤與喜氣,瞧著十分健康。
今年的除夕家宴,設在孔雀台。
殿中紅燭高燒,照得滿室通明,珍饈美饌擺了滿桌,絲竹管絃之聲悠揚婉轉,輕輕回蕩在雕梁畫棟之間。
薄姬端坐在主位之上,眉眼間帶著年節特有的喜氣,嘴角始終噙著一絲笑意。
隻是她的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在劉恒與周子冉之間來回打轉,隱隱約約地,彷彿意有所指。
席間觥籌交錯,禮樂輕鳴,眾人舉杯共飲,說著些吉祥話兒。
薄姬端起酒盞抿了一口,忽而轉向周子冉,語氣溫和,
“子冉啊,你身子剛剛痊癒,往後可要多歇息,莫要勞神費力。”
說罷,又看向劉恒,目光裡多了幾分深意,“還有你,恒兒,你也該常去鳳藻宮坐坐,代王與王後和睦,乃是代國之福。哀家老了,旁的念想沒有,若是有生之年能抱上嫡孫,將來也能含笑九泉了。”
這話說得明白,話裡話外,都在盼著嫡孫早日降臨。
竇漪房坐在下首,聞言微微垂眸,指尖輕輕攥著手中的帕子,麵上依舊含著得體的笑意,心底卻微微發緊。
嫡孫。這兩個字像是根細針,不輕不重地在她心上刺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抬手撫了撫小腹,唇邊的笑意未改,隻是那笑裡多了幾分旁人難以察覺的澀然。
劉恒端坐主位,麵上不動聲色,隻淡淡地應和著母後的話。
可那眼底深處,卻藏著無人能懂的複雜心緒。
他垂眸望著杯中清冽的酒液,映著燭光微微晃動,心底不由得泛起一聲輕歎。
從前,是他不願踏足鳳藻宮,總覺得這位王後並非自己所選,也非自己所愛,娶她不過是奉了母後之命,儘一份責任罷了。
可如今,風水倒轉。他反倒覺得,是周子冉不願讓他靠近了。
這些日子以來,他日日遣人往鳳藻宮送藥材、送珍寶,隔三差五便親自去探望,說話溫柔細致,舉止小心翼翼,恨不得把從前所有虧欠都一股腦兒地補上。
可週子冉呢?始終是那般有禮、有度、亦有距的模樣。
她會溫和地道謝,會得體地回話,會顧全他所有顏麵,讓他這個代王處處下得來台。
可那雙眼眸裡,卻獨獨沒有半分兒女情長,沒有半分心動歡喜,連一絲一毫的眷戀與依賴,都不肯給他。
他看得明明白白,周子冉根本就不喜歡他。
可偏偏,他自己的心,早已不受控製。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從她撲身擋刀的那一刻起,是從她虛弱蒼白躺在他懷中的那一刻起,是從她溫良大度、事事周全的每一個瞬間裡。
他也不知不覺,毫無防備地,動了心。
愛而不得,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這份憋悶與酸楚,無人可訴,也無處可逃。
劉恒端起酒杯,一口飲儘。
酒入愁腸,隻化作滿心澀然。
除夕家宴在一片熱鬨祥和中緩緩落幕。
薄姬卻忽然開口,喚住了正要起身離席的竇漪房,
“竇美人,你留步。哀家有些養胎的事宜,要單獨叮囑你幾句。”
說罷,她又看向劉恒,目光裡帶著一絲笑意,
“恒兒,夜深風涼,你親自送子冉回鳳藻宮吧,路上仔細些,莫要讓她受了寒。”
劉恒緩緩抬起眼。
目光落在下首那個沉靜溫婉的身影上,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站起身來,因飲酒而微啞的聲音依舊沉穩,“是,母後。”
周子冉也起身,微微屈膝行禮,神色依舊平靜無波,無喜也無嗔,隻輕聲道:
“有勞代王了。”
紅燈籠的光暈映著兩人並肩走出孔雀台的身影。
一前一後,距離不遠不近。
劉恒刻意放慢了腳步,走在她身側,酒意上湧,心底的情緒越發清晰分明。
他想靠近,卻不敢唐突,想訴說,卻不知從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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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紅燈籠映著幽長的宮徑,夜風裹著除夕的寒意撲麵而來,吹得人麵上微涼,心中卻愈發燥熱。
劉恒的腳步早已有些虛浮,身形微微搖晃,那雙被酒意染得迷離的眼眸,卻始終黏在身側那道端美身影上,一刻也未曾移開。
燈火映在她身上,便顯得愈發沉靜溫婉,像是一團不會灼人的火,不聲不響地,就把他的心神燒得乾乾淨淨。
踏入鳳藻宮正殿,殿內燃著通紅的炭火,暖意撲麵而來,與外頭的寒氣恍若兩個天地。
周子冉見他腳步踉蹌,便伸手輕輕扶在他臂彎處,穩穩地托住他微微晃蕩的身子,聲音依舊是那般溫和平靜,聽不出半分波瀾,
“代王,先坐下歇歇,臣妾讓翡翠去端醒酒湯來。”
她將他小心翼翼扶到軟榻邊坐下,動作輕柔,卻透著疏離與恭敬,彷彿扶著的不是自己的夫君,隻是一位置身事外的賓客。
“是,王後。”翡翠躬身領命,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
一瞬間,殿內驟然安靜下來,隻剩下炭火偶爾劈啪的輕響,和兩人或輕或重的呼吸聲。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般。
周子冉剛轉過身,想走到桌邊為他倒一杯溫水,下一秒,手腕猛地被一股大力緊緊攥住。
不等她反應過來,劉恒借著酒勁,一把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緊緊抱住。
滾燙的呼吸帶著濃烈的酒氣,落在她發頂、落在她頸間,他微微低頭,帶著幾分急切與迷亂,就要吻上她的唇。
周子冉渾身一僵。
她立刻抬手抵在他胸口,用儘全力將他往外推,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與無措,慌亂道:
“代王!您喝醉了!臣妾不是竇美人,您認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