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醫官連忙上前躬身行禮,細細稟報,
“代王,王後娘娘傷口已結痂,但尚未完全癒合,萬萬不可用力,不可多走動,還是需要小心靜養,至少再養一個月,才能如常活動。”
劉恒聽得仔細,每一句都記在心上,點了點頭,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周子冉的臉。
“子冉,本王帶你回宮。”
不等周子冉反應,他穩穩俯下身,一手穿過她的膝彎,一手攬住她的後背,小心翼翼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周子冉猝不及防,輕呼一聲,下意識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她抬起頭,望著劉恒近在咫尺的臉,臉頰微微泛起一絲淺紅,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密弄得有些無措。
劉恒低頭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彎起,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
他就這樣一路將人抱出驛站,抱過院子,抱上那輛寬敞舒適的王駕馬車。
直到將她輕輕放在車廂內的軟墊上,劉恒都不敢有半分大意,一手扶著她的背,一手墊著軟枕,慢慢地、輕輕地放下去,生怕牽扯到她的傷口。
放好後,他又仔細打量了一番,確認她沒有不適,這才鬆了一口氣,在她身側坐下。
馬車緩緩行駛,比來時慢了不知道多少倍。
車廂內,隻有他們兩人。
劉恒坐在她身側,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細細打量。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清瘦的下巴,看著她垂下的眼簾,語氣裡滿是關切,滿是小心翼翼,
“傷口還疼不疼?要不要靠著軟枕?渴不渴?餓不餓?”
他從未對一個人這般細致入微,這般小心翼翼。
周子冉垂著眼眸,望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她抬起眼,看向劉恒,目光平靜如水,沒有半分波瀾,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幾分淡淡的笑意,
“臣妾無礙,勞代王掛心。”
她頓了頓,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他,靜靜地望著,像是要看進他心裡去。
然後她輕輕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臣妾在驛站已經聽說了,竇美人有了身孕,恭喜代王,即將為人父了。”
一句話落下,車廂內瞬間一靜。
靜得能聽見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能聽見風從車簾縫隙鑽進來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劉恒臉上的關切與溫柔,猛地一僵。
他看著她,看著那張平靜無波的眉眼,看著那淡淡的、溫和的笑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沒有半分嫉妒,沒有半分委屈,沒有半分酸意,甚至沒有半分異樣,她就這樣坦坦蕩蕩地向他道賀,坦坦蕩蕩地恭喜他即將為人父,坦坦蕩蕩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她毫無關係的事。
可越是這樣,他越是心口發澀,澀得像吞了一把青柿子,滿嘴都是苦澀。
她重傷未愈,九死一生,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剛能起身,剛能坐穩,剛能說話,第一件事,卻是向他道賀,賀他與彆的女子有了孩子。
她怎麼就能這樣平靜?
她怎麼就能這樣坦然?
她心裡,當真一點都沒有他嗎?
劉恒喉結微微滾動,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張了張嘴,隻低低喚了一聲,
“子冉,我....”
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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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代國王宮正門穩穩停住。
此刻天色已近黃昏,暮色四合。
劉恒先下車,卻並未讓人散去,而是又吩咐備了一乘軟轎,親自扶著周子冉坐進去。
一行人穿過重重宮門,繞過迴廊曲折,一路無聲,最終停在鳳藻宮前。
殿內燭火早已燃起,劉恒依舊小心翼翼,不許旁人插手,親自將周子冉從轎輦上輕輕抱下。
他一步未停,徑直穿過前殿,走入內室,直到將她安穩地放在鋪著厚厚軟絨的榻上,才緩緩鬆開手。
一旁的翡翠多日未見自家主子,眼圈早已泛紅,連忙端了溫水上前要伺候,卻被劉恒抬手輕輕攔下。
“都退下吧,湯藥與膳食都端過來。”
眾人不敢違逆,躬身行了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殿門無聲合攏,燭火微微一晃,偌大的內殿便隻剩下他們二人。
劉恒轉身自小幾上端過湯藥,坐在榻沿,拿起勺柄輕輕攪了攪,又低頭吹了吹,待藥氣不再燙人,才小心遞到周子冉唇邊。
周子冉沒有推辭,也未有言語,隻是順從地微微啟唇,就著他的手,一口一口將那苦澀的藥汁飲儘。
那藥入喉極苦,她卻眉頭都未曾皺一下,神色平靜得彷彿飲下的隻是一盞清茶。
劉恒看著她,心中愈發不是滋味。
他放下藥碗,又親手盛了半碗清粥,依舊是一勺一勺喂她。
周子冉也依舊順從地用了小半碗,待她臉色稍稍回暖,不再那般蒼白得嚇人,劉恒才略略鬆了口氣,將碗擱下,低聲道:
“子冉,你往後便在鳳藻宮安心休養,旁的事一概不必掛懷,先養好身子纔是最要緊的。”
他望著她,燭光映在他眼中,那目光裡滿是溫柔,卻也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