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裘端起酒碗,一口流利的漢話問道:“二位貴客,可是來買馬的?我野裘的馬,全是草原上最好的駿馬,能奔善跑,耐力十足!不是我吹,整個匈奴,找不出第二家比我的馬更好的!”
劉恒神色沉穩,抬手與他碰了碰酒碗,不卑不亢道:“本就是為良駒而來,隻是價格,需得好好商議。”
“爽快!”野裘大笑,“喝酒談價,喝得高興,價格好說!來,先喝酒,吃肉!今日是姻緣節,不談生意先談情,哈哈哈!”
野裘說著,目光在幾個女子的身上轉了一圈。
竇漪房和劉恒是一對,周子冉和周亞夫是一對,野裘雖然喜歡美女,卻也沒有搶奪人妻的癖好,於是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少女裝扮的雪鳶身上。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野裘的話越來越多,從馬的品種聊到草原的草場,劉恒不動聲色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恰到好處地引導話題,周亞夫坐在一旁,看似隻顧喝酒吃肉,實則將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
而另一邊,周子冉看了一眼帳內濃烈的酒氣與男人間的商談,微微蹙眉,那奶酒的味道太濃,混著烤肉的油膩,熏得人有些不適,她便對竇漪房輕聲道:
“他們在此議事,我們在此反倒不便,不如去側帳歇息片刻,等他們談妥便是。”
竇漪房正望著主帳的方向,目光透過氈簾縫隙落在劉恒的身影上,聞言回過神,點頭道:“好。”
她自然也不願在這充滿酒氣的主帳中久留,更不願在周子冉麵前表現得太過在意劉恒。
於是,周子冉、竇漪房與雪鳶三人,便在匈奴侍女的引領下,轉身走入了一旁寬敞整潔的側帳。
側帳比主帳小一些,卻也十分舒適,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踩上去暖融融的,角落擺著幾張矮幾,矮幾上放著銀質的茶具,最引人注目的是帳中央擺著的一個大火盆,火燒得正旺,將整個帳篷烘得溫暖如春。
陳設簡單卻不失粗獷風情,牆上掛著幾張獸皮,有狼皮、狐皮,還有一張巨大的熊皮,角落擺著幾束草原上的野花,是乾花,顏色雖不如鮮花鮮豔,卻透著淡淡的清香。
三人剛坐下,侍女便奉上溫熱的奶茶,奶茶盛在銀碗裡,乳白色的液體上漂著一層奶皮,香氣撲鼻。
不知過了多久,周子冉垂眸輕抿了一口奶茶,似是忽然想起什麼,抬眸對竇漪房和雪鳶二人溫聲道:
“我暫且失陪,出去更衣片刻。”
她說得自然隨意,沒等竇漪房與雪鳶回應,便已緩步走出側帳。
————————————————
周子冉一走,帳內便隻剩下竇漪房與雪鳶二人,氣氛瞬間靜了下來。
炭盆裡的火苗劈啪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氈帳上,忽長忽短,帳外隱約傳來姻緣節的歡笑聲,那笑聲越熱鬨,帳內的寂靜便越顯得壓抑深沉。
竇漪房端著銀碗,垂眸看著碗中奶茶,神色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波瀾,隻是那握著碗沿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雪鳶坐在角落,看似垂首,實則眼角的餘光始終透過氈簾縫隙警惕地掃視著帳外,那些匈奴侍女來來往往,有送奶茶的,有添炭火的,每一個人的動作她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腳步聲漸遠,最後一個匈奴侍女也退了出去,帳外安靜下來,隻有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歌聲。
雪鳶倏地抬眼,目光飛快掃過四周,確認無人靠近後,她霍然起身,幾步走到竇漪房身側,矮身蹲下,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美人,您看那邊!”
她抬手指向氈帳一側的縫隙,那縫隙極窄,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透過縫隙可以看見帳外立著一根橫杆。
橫杆上,正停著一隻鸚鵡,它歪著頭,用喙梳理著翅膀上的羽毛,動作悠閒,與尋常鸚鵡無異。
可它的鳥爪上,係著一枚極小的銅環,那銅環在陽光下反射著黯淡的光澤,上麵刻著一個極細微的符號,那是呂雉專屬的密令符號,竇漪房再熟悉不過。
雪鳶的聲音壓得更低,
“美人,長安那邊已經多日沒有收到您的訊息了,若是再無動靜,太後娘娘定會起疑....”
後麵的話她沒有說完,可其中的凶險,竇漪房比誰都清楚。
呂雉的手段,她見過太多次了,那些辦事不力的人,那些起了異心的人,那些讓呂雉不滿意的人,有的消失了,永遠沒有再出現過,有的活著,卻比死了更痛苦。
而她的妹妹慎兒,就在呂雉的手中。
可她此刻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呂雉將她送入代國,讓她監視劉恒,讓他的一舉一動,他見的每一個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要傳回長安。
她叩首領命,帶著雪鳶踏上前往代國的路,她以為自己能做到,以為自己可以像從前一樣,冷眼旁觀,不動真心,將一切都當作一場必須完成的任務。
可她錯了。
她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她隻知道,等她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愛上了這個男人。
愛上了他的沉穩,他的謀略,他眼底偶爾掠過的溫柔,愛上了他心懷天下的胸襟,愛上了他麵對困境時的從容,愛上了他在人前是王者、在她麵前卻隻是個普通男人的那些瞬間。
她愛上了代國的山河,愛上了這裡的風,這裡的土,這裡的人,她再也不願做呂後的細作,再也不願出賣劉恒。
可兩邊皆是絕境,她站在懸崖邊緣,往前一步是深淵,往後一步也是深淵。
她更怕的是雪鳶,雪鳶是呂雉的人,這一點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雪鳶名義上是她的侍女,實則是呂後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
這些日子雪鳶一直規規矩矩,從未有過逾矩之舉,可竇漪房從不敢掉以輕心,她知道雪鳶隨時可能將這裡的一切傳回長安,若是雪鳶瞞著她,私自將代國的訊息傳遞出去...
她不敢往下想。
矛盾、掙紮、惶恐,像無數根細刺,狠狠紮在她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