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茶。”他放下茶盞,看著她,“本王明日會向漪房說明。”
燭火靜靜燃燒。
不知不覺,二人的話題從宮中瑣事,延展到代國邊防、農商賦稅,乃至長安未央宮內的暗流湧動。
周子冉言語從容,見解獨到,尤其對長安諸呂勢力、各方諸侯虛實,竟如數家珍。
“這些都是你當年在長安所見所聞?”
劉恒震驚之下,已然明瞭。
那是她作為細作,在呂後眼皮底下,以性命為注換來的情報。
她此刻平淡道來,背後又是怎樣的驚心動魄與孤絕堅韌?
她不訴苦,不邀功,隻是將所知所思,清晰鋪陳在他麵前,她不談風月,不論私情,所思所想,皆係於家國天下。
劉恒胸中塊壘漸消,一種棋逢對手、暢所欲言的快意彌漫開來。
朝堂之上難覓的坦誠與共鳴,竟在深宮夜話中意外獲得。
夜漸深。
周子冉微微動了動有些僵直的脖頸,望向窗外濃稠的夜色,起身道:
“時辰不早,代王該安寢了,您請歇息,臣妾在軟榻上暫歇即可。”
說著,便欲向一旁的軟榻走去。
“且慢。”
劉恒幾乎同時起身。
讓女子,尤其是自己的王後睡臥榻,自己獨占寢床?於情於理,於男子尊嚴,他都無法安然接受。
“王後去床上安歇吧。”他語氣堅決,幾步已走到軟榻旁,撩袍坐下,“本王在此即可。”
周子冉駐足,回身望他。
燭光在她眸中跳躍,那裡麵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捉摸的情緒,最終化為一個清淺而柔和的笑容,如同春冰初融。
“那.....臣妾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她斂衽一禮,“多謝代王體恤。”
她走向床榻,身影沒入層層錦帳之後。
劉恒和衣躺在並不寬敞的軟榻上,鼻尖縈繞著殿內固有的蘭香,以及.....一絲極淡的、屬於周子冉身上的清冽氣息。
他望著虛空,腦海中反複浮現她今夜的神情話語,溫婉下的鋒芒,恭順中的傲骨,平靜裡的大局。
還有最後那個笑容,真誠,卻依舊隔著山河般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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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
周子冉早已起身,對鏡整理好微皺的宮裝,發髻一絲不亂,除了眼下淡淡的青影,幾乎看不出什麼痕跡。
她行至軟榻旁,晨光勾勒出劉恒沉睡的輪廓。
他眉宇間猶帶倦意,褪去了平日的銳利與思慮,竟有幾分難得的平和。
“代王,”她聲音輕柔,卻足夠清晰,“天已破曉,該去向母後請安了。”
劉恒眼睫微顫,從混沌夢境中掙脫。
睜開眼的瞬間,晨光恰好漫過周子冉的側影,為她溫婉的眉眼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金。
她立在那裡,靜美如一枝晨露中的白芍藥,雖有倦色,卻更添幾分真實的清韻。
他怔忡片刻,才徹底清醒,頷首起身,“好,一同去罷。”
二人並肩踏出重華殿。
晨風微涼,帶著庭院裡草木的濕潤氣息。
一路無多言,步履卻莫名合拍,衣袂偶爾輕觸,又隨即分開,維持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宮人們遠遠望見,俱是垂首斂目,心中卻難免驚異,代王與王後,竟有如此平和同行的一日?
銅雀台內,暖香嫋嫋。
薄姬與竇漪房下了半夜的棋,卻麵色紅潤,不見疲態。
竇漪房則端坐如常,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
當劉恒與周子冉一同踏入殿門時,薄姬的目光瞬間亮了幾分。
她銳利的眼神飛快掃過二人,彼此間並無什麼羞赧或尷尬,反倒流淌著一種奇異的、近乎知己般的平和氣息。
這景象,比她預想中生米煮成熟飯的場麵,更令她滿意。
“兒臣給母後請安。”二人同聲行禮,聲音在寂靜的晨殿中格外清晰。
薄姬臉上綻開由衷的笑意,連忙抬手,
“快起來,快起來。”她尤其拉過周子冉的手,輕輕拍撫,目光慈愛又隱含深意,“好孩子,都是懂事的好孩子。”
恰在此時,竇漪房自一旁緩緩起身。
她昨夜被薄姬強留至此,心中早已明鏡似的。
此刻,看著並肩立於晨光中的劉恒與周子冉,男子清俊挺拔,女子溫雅端莊,竟是說不出的般配和諧。
一股尖銳的酸澀猛然衝上心頭,猝不及防。
那酸澀裡,混雜著被算計的委屈,地位受脅的慌亂,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劉恒未曾立刻維護自己的失望。
她垂下眼睫,將眸中所有翻騰的情緒死死壓下,屈膝行禮,聲音比往日低沉恭順,
“臣妾見過代王,見過王後。”
周子冉隻淡淡頷首,並未多言,亦未顯露任何勝利者的姿態。
她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將應對的主導權讓給了劉恒。
劉恒的目光落在竇漪房身上。
她低垂的眉眼間難掩倦色,挺直的背脊卻透著一股倔強的孤清。
他心中驀然一緊,昨夜未曾言明的愧疚感驟然翻湧。
他幾乎要立刻開口,告訴她一切並非她所想,告訴她昨夜長談的每一句話都與風月無關,告訴她自己的尊重與未變的心意。
然而,話到唇邊,卻又驟然凍結。
薄姬含笑的目光正落在他們三人之間,帶著審視與期待。
周子冉靜立一旁,姿態無可指摘。
此刻急切解釋,豈非此地無銀?
既可能傷了母後顏麵,又可能讓周子冉難堪,更會顯得自己在此事上心虛氣短。
更深處,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理清的複雜心緒,竟讓他生平第一次,在情感麵前選擇了沉默的權衡。
於是,到了嘴邊的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聽似平淡的關懷。
他抬了抬手,語氣聽不出太多波瀾,
“起來吧。你陪母後操勞一夜,也辛苦了,且先回去歇息吧。”
這話,聽在竇漪房耳中,卻無異於預設。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細微的刺痛勉強壓住心口那股不斷上湧的澀意。
她依舊維持著恭順的姿態,應道:“是,臣妾遵旨。”
抬眸的瞬間,她的目光與劉恒短暫相接。
可他沒有拉住自己,沒有避開旁人急切地說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樣”。
竇漪房緩緩垂下眼簾,將所有翻湧的心潮徹底封存。
她再次屈膝行禮,轉身,步履平穩地退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