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冉周子冉睫毛微顫,緩緩轉過身來。
那一瞬間,翡翠恍惚覺得娘娘眼底似有幽光流轉,可定睛看去,卻隻見一片慣有的溫婉柔和,如水般沉靜。
“代王想去何處,豈是本宮能置喙的。”
她聲音輕軟,聽不出半分怨懟,隻伸手撫平袖口一絲並不存在的褶皺。
語罷,她緩緩起身。
織金鳳紋裙擺迤邐曳地,掠過光滑如鏡的地磚,每一步都踏得極穩,腰間環佩輕響,聲聲清越。
行至燭台旁,她伸手欲剪燭花,側臉在跳躍光暈中明明滅滅。
她心裡明鏡似的,劉恒此刻,正攜著竇漪房,出了這重重宮闕。
什麼政務急奏,不過是托詞。
那二人正在某處彆院,紅燭高照,行另一場婚儀,他連敷衍都不願多做一分,急不可耐地去圓他真正的洞房花燭夜。
這是將代國王後的鳳冠,和她周子冉這個人,都不當一回事。
“翡翠。”她放下金剪,聲音平靜無波,“伺候本宮洗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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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之後,鳳藻宮再未出現過劉恒的身影。
宮內皆知,代王劉恒的鑾駕每日隻向重華殿去。
更令朝野震動的是,劉恒竟在朝堂之上,公然提出欲許竇美人上殿聽政。
“竇美人通曉兵法,胸有丘壑,見解常於困局中另辟蹊徑,實乃不世出的奇女子。”
劉恒力排眾議,眼中激賞的光芒毫不掩飾。
然而,迎接他的是滿朝文武幾乎一麵倒的反對聲浪。
就連一向最與他同心同德的周亞夫,此次也沉默地站在了反對之列。
周亞夫眉頭緊鎖,心中疑慮重重。
他對竇漪房的過去始終心存戒備,多方試探雖無實據,但他總懷疑竇漪房是呂雉派來的細作。
況且於私,他又想起鳳藻宮中那位獨守空閨,溫婉靜默的親妹妹,他的妹妹子冉,難道就這樣被輕飄飄地擱置在錦繡牢籠裡,看他人風光無限嗎?
劉恒的堅持,終究未能拗過如山般的祖製與群臣的激昂。
此事,隻得暫且擱下。
時值暮春,銅雀台軒窗敞亮,藥香嫋嫋。
王太後薄姬近日染了風寒,精神懨懨,周子冉正側坐於鳳榻邊,手持白玉碗,將一盞剛熬好的枇杷露仔細吹溫,一勺一勺喂到薄姬唇邊。
她眉眼低垂,動作輕柔,晨昏定省,煎藥侍膳,從未有一日懈怠。
“子冉,哀家這病,多虧有你悉心照料。”
薄姬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語氣滿是疼惜,“恒兒近日忙於朝政,怕是冷落你了,你莫要往心裡去。”
她對周子冉這個兒媳,是打心眼裡滿意。
出身名門,兄長是國之棟梁,性情柔順,品貌端莊,更有那鮮為人知、卻讓她每每思及都感歎不易的過往。
周子冉為代國潛入長安做細作兩年,這份膽識與忠誠,幾個女子能有?
薄姬拉過周子冉微涼的手,輕輕拍了拍。
周子冉唇角漾開溫婉,聲音柔似春水,
“母後言重了,代王心係國事,妾身為王後,理當為代王分憂,豈敢有半分怨懟?”
她越是這般識大體、懂進退,薄姬心中的天平便越發傾斜。
一旁侍立多年的心腹嬤嬤覷準時機,上前半步,低聲道:
“太後,老奴多句嘴...自冊封禮成,代王確實未曾踏足鳳藻宮半步。”
薄姬臉上的慈愛瞬間凍結,緩緩沉了下來。
她本就對那個來曆不明、卻將兒子心思牢牢攥住的竇漪房無甚好感,如今聞此,更是怒火中燒。
冷落正妻已是失德,竟還想讓一個身份存疑的姬妾染指朝政?
簡直荒謬!
“哼!”薄姬將手中暖爐重重一擱,
“恒兒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她轉而緊握周子冉的手,語帶疼惜與不滿,
“你這孩子,就是太過溫順善良,才縱得竇美人如此目中無人。”
周子冉睫羽輕顫,在下眼瞼投下一片柔順的陰影,語氣依舊平和無波,
“母後息怒,許是竇美人確有非凡之處,代王惜才,也是常理。”
“非凡?”薄姬冷笑一聲,眼中精光一閃,忽而壓低了聲音,湊近周子冉耳邊,
“今夜,哀家便召那竇美人來銅雀台下棋。你.....且去重華殿等著。”
殿內霎時一靜。
周子冉心中明鏡似的。
薄姬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要她趁竇漪房被支開,去重華殿行那李代桃僵、暗度陳倉之事。
她指尖在袖下微微一動。
抬眸時,眼底依舊是一派恭順柔和,她輕輕頷首,“是,妾謹遵母後吩咐。”
偷梁換柱,扮作他人模樣去乞憐分寵?
那終究是影子,是贗品,是自輕自賤,不僅落了下乘,更會徒惹劉恒厭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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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
周子冉推門走入重華殿時,並未如薄姬所期那般換上誰的衣衫。
她仍穿著自己的王後宮裝,發間簪著鳳釵,行走時環佩輕響。
她沒有觸碰任何屬於竇漪房的物件,隻靜靜行至西窗邊的湘竹簾旁,垂眸而立。
燭火將她身影投在粉壁上,修長、淡泊,像一軸被時光浸透的水墨仕女圖,美則美矣,卻無半分鮮活的暖意。
劉恒絕非耽於情愛的庸主,更不是能被輕易矇蔽的癡人。
偷梁換柱的伎倆,瞞不過他,爭寵獻媚的姿態,更是隻會惹他厭棄。
約莫一刻鐘後,沉穩的腳步聲自廊下由遠及近,門被推開,帶著夜風的微涼。
“漪房,本王回來了。”
劉恒的聲音帶著一日朝務後的疲憊,卻也有一絲回到此處的鬆弛。
他抬眼,目光習慣性地尋向常伏案研討的身影,最終卻定格在簾邊那抹陌生的窈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