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芸角看著眼前這個為她紅了眼眶、近乎卑微哀求的帝王,看著這個將生死都係於她一身的男人,心中最後那點試圖推開他的狠心,終於土崩瓦解。
她緩緩地、重重地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嘴角卻努力向上揚起。
“好....”她哽咽著,用儘全身力氣承諾,“我...不會再尋短見。”
她喘了口氣,才繼續道,“但我有條件。”
“你說!莫說一個,千個萬個我都應!”他急切道,彷彿怕她反悔。
胡芸角望著他,眼神清澈而平靜,
“我隻想安安靜靜待在宜春殿,不要什麼新身份,不要再做妃嬪。”
永琪的心,像被一隻溫柔又酸楚的手狠狠攥住。
他明白,她是真的倦了,厭了,那些浮華尊榮於她,不過是枷鎖,她要的,隻是最樸素的一點真心。
“好。”他毫不猶豫,斬釘截鐵,“我答應你。”
他俯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那吻滾燙而珍重,帶著失而複得的戰栗。
胡芸角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嘴角的笑意卻真切了許多。
良久,她忽然再次睜開眼,望向永琪,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決絕,有釋然,還有深藏已久的愧色。
“永琪,”她輕輕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其實.....我騙了你很多事。”
永琪靜靜看著她,握著她的手未曾鬆開,隻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像在安撫,也像在鼓勵。
“你願意說,我便聽著。”他聲音溫和,“若不願,我便當從未知曉,於我而言,你隻是芸角,這就夠了。”
胡芸角搖了搖頭,淚水再次蓄滿眼眶,卻不再閃躲。
“我不叫胡芸角,”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叫田芸兒,從前宮裡.....那位接生的田姥姥,是我娘。”
話音落下,殿內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永琪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田姥姥....許多模糊的線索、零散的疑點,在這一刻驟然串聯,指向一個他未曾深想,卻此刻豁然開朗的真相。
然而,預想中的震驚、質問、惱怒,全都沒有出現。
他看著眼前淚流滿麵、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的女子,心中翻湧而上的,隻有鋪天蓋地、幾乎將他淹沒的心疼。
他的芸角,那個總是對他溫柔淺笑、偶爾使點小性子的芸角,原來背負著如此沉重的過去,行走在如此危險的道路上。
原來每一步,她都走得如此艱難。
“對不起....”永琪紅著眼眶,聲音哽咽得厲害,他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滾燙的淚滑落,浸濕她的指尖,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來得太遲,知道得太少。”
他隻有滿腔悔恨與憐惜,恨自己不能早一點、再早一點,將她從那些陰霾與苦痛中徹底剝離。
胡芸角看著他眼中毫無偽飾的心疼,看著他為自己落淚的模樣,心中那塊壓了多年、冰冷堅硬的巨石,忽然間鬆動了,粉碎了,化為潺潺暖流,漫過四肢百骸。
她輕輕搖了搖頭,淚水卻流得更凶,嘴角卻努力向上彎起一個釋然的弧度。
從今往後,她隻是田芸兒,隻是永琪的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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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太醫窮儘畢生所學,終於是讓胡芸角多活了三年。
這五年,宜春殿成了紫禁城裡一個特彆的所在。
永琪在彆的地方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可一旦踏進宜春殿的門檻,那身淩厲的氣勢便如冰雪消融,他隻是一個歸家的男人。
宮裡除了皇後西林覺羅氏,再沒有彆的妃嬪。
如懿早被永琪以“靜養”之名送往圓明園,其餘太妃也送去了行宮。
而西林覺羅氏,這位出身名門、通透豁達的皇後,非但對永琪毫無怨懟,反而成了替他們打掩護的人。
她心裡明鏡似的,自己坐鎮中宮,膝下有永琪唯一的皇子、在潛邸時就出生的綿憶,地位穩固如山。
既如此,何不成全這一對苦命鴛鴦?
胡芸角在這被精心嗬護的寧靜裡,身體雖時常被病痛侵襲,但這五年,已經是她最幸福的五年了。
第五個年頭的冬末,胡芸角的病情如山崩般急轉直下,包太醫藥方換儘,最後隻能頹然垂首。
人力終有儘時。
彌留之際,胡芸角躺在永琪懷中,輕得彷彿沒有重量。
昔日瑩潤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唯有一雙眼睛,仍努力地睜著,映著永琪憔悴不堪的麵容。
她抬起枯瘦如柴的手,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極輕極緩地撫過他的臉頰,拭去那不斷滾落的淚。
“永琪.....答應我...好好活著..彆....彆做傻事....”她每說一個字,都要停頓許久,“不然...我走.....也走不安心.....”
永琪渾身劇顫,將她冰冷的身軀緊緊箍在懷中,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煨熱她逐漸流逝的生命。
他哽咽著,額頭抵著她冰涼的額,淚水洶湧如河,卻拚命點頭,
“好,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胡芸角看著他,眼底那點微弱的光,在得到承諾的刹那,竟奇異地亮了一下,隨即緩緩渙散。
她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像一朵枯萎前最後舒展花瓣的花。
最後,她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他臉上,似要將他此刻的模樣,鐫刻進永恒的黑暗裡。
“芸角——!”
悲慟到極致的嘶吼衝出喉嚨,卻嘶啞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永琪抱著她徹底冰冷、輕盈如羽的身體,整個世界在他眼前崩塌、粉碎,化為虛無的灰燼。
巨大的悲慟如海嘯要將他吞噬,隨她而去的念頭在每一個細胞裡瘋狂叫囂。
可耳邊卻是她氣若遊絲卻字字錐心的懇求,他死死咬著牙,直到口中彌漫開濃重的鐵鏽味。
他將胡芸角葬回了她的家鄉。
此後的歲月,永琪將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治國機器。
他宵衣旰食,勵精圖治,將全部的心力與時光都傾注在朝政與培養獨子綿憶身上。
他親手教導綿憶帝王心術、治國之道,也教導他仁愛與擔當。
朝臣們隻見皇上日益威嚴深沉,政績卓著,海內漸顯盛世之象,卻無人窺見他夜深人靜時,獨對孤燈,摩挲著一枚舊日玉佩的寂寥身影。
時光如流水,當綿憶已長成沉穩乾練、可獨當一麵的皇子,足以扛起這萬裡江山時,剛至不惑之年的永琪,卻已兩鬢如霜,眉宇間沉澱著揮之不去的倦意與滄桑。
他知道,時候到了。
彌留之際,他召來已能鎮定處理朝務的綿憶,龍榻上的帝王,氣息微弱,眼神卻異常清明平靜。
他留下了最後一道,也是唯一一道關乎自身的遺旨,
“朕萬年之後,不入皇陵,將朕與芸角合葬於她家鄉。”
綿憶跪在榻前,淚水盈眶,重重叩首:“兒臣遵旨。”
永琪緩緩合上眼睛,嘴角竟泛起一絲極淡、卻無比釋然的微笑。
沉重的疲憊如潮水般退去,意識飄忽間,他彷彿一腳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胡芸角穿著最尋常的丫鬟衣裳,正仰著頭,雙手穩穩地扶著一架木梯,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與一點點緊張的嗔怪,
“貝勒爺小心些呀!”
而梯子上那個年輕的他,袖口挽起,正小心翼翼地補著一個燕子窩。
他向著那片光,那身影,毫不猶豫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