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合攏,隔開兩個世界。
永琪慢慢走回榻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
他緩緩坐下,握住她的手貼在頰邊,那溫度涼得讓他心口發疼。
他俯身靠近她蒼白的唇,近到能感受到那一縷遊絲般的氣息拂過自己麵板。
真相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狠狠紮進永琪的心臟。
他呆立在原地,腦海中一片空白,耳邊反複回響著“活不過三十歲”“無藥可治”這幾個字。
他終於明白,胡芸角的自儘,並非是不願接受他的榮寵,也並非是忌憚深宮的爭鬥,而是被這殘酷的命運逼到了絕境。
她選擇在他登基之日了結一切,是不願讓他日後承受失去她的痛苦,也不願讓自己最後的時光在病痛與纏綿病榻中度過。
巨大的心疼與悔恨瞬間將永琪淹沒。
他對於這些竟然一無所知。
“芸角.....”永琪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心中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幾乎要將他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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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夜過去,胡芸角在光影交界處醒來。
眼皮沉得似有千斤,每一次輕顫都牽扯著渾身散架般的鈍痛。
手腕處傳來清晰的刺痛,一下,又一下,像在提醒她,你還活著。
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最先定格的,是永琪的身影。
他就坐在榻邊那把圈椅上,身上還穿著昨日那身明黃龍袍,此刻袍擺褶皺,前襟沾著乾涸的暗色痕跡。
向來一絲不苟的辮子鬆散了些,襯得他麵色愈發憔悴。
眼底密佈的紅血絲,像一張掙不破的網,眼窩深陷下去,顴骨卻反常地微微凸起,下巴上青茬叢生,隻一夜,那個意氣風發的新帝,便像被狂風驟雨狠狠摧折過的鬆柏,雖未倒下,卻已顯出觸目驚心的疲憊與蒼涼。
可他看著她,眼神亮得嚇人,像守著世間最後一點星火的守夜人。
胡芸角心臟猛地一縮,無數情緒如潮水沒頂。
她動了動唇,想喚他,喉嚨卻乾澀得如同被砂石磨過,隻溢位一絲微弱的氣音。
“芸角!”
那點細微的動靜,卻讓永琪渾身一震。
他幾乎是彈起來的,圈椅被帶得向後劃出刺耳聲響。
他俯身湊近,動作快得像怕眼前人是幻覺,卻在即將觸到她時猛地頓住,隻將顫抖的手輕輕覆在她未受傷的手背上。
掌心滾燙,指尖冰涼,冰與火在她麵板上交彙。
胡芸角的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順著眼角滑入鬢發,洇濕了一小片素色錦枕。
她看見他眼中瞬間騰起的狂喜,看見那狂喜底下深不見底的心疼與後怕,也看見自己蒼白憔悴的倒影,清晰地映在他瞳孔裡。
“彆......哭。”她拚儘全力,擠出這兩個字,聲音細若蚊蚋。
永琪的指腹立刻撫上來,極輕極柔地拭去她的淚,可他自己的淚卻先一步落下,一滴,兩滴,滾燙地砸在她手背上,燙得她指尖輕顫。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他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從被砂紙磨過的喉間擠出,
“讓你一個人扛了這麼久,芸角,我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話音落下,他清晰地感覺到掌下那隻手猛地一僵。
胡芸角眼中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下意識想將手抽回,卻被他更用力地握住,五指嵌入她的指縫,扣得死死的,不留一絲縫隙。
“不用怕。”他看穿了她所有躲閃,俯身,額頭輕輕抵住她的,呼吸交纏間,聲音低沉而灼熱,
“你不是拖累,芸角,你從來都不是。”
她閉上眼,淚流得更凶。
“我隻要你活著。”永琪的氣息拂在她睫毛上,帶著一夜未眠的微澀,
“隻要你在,我就在這裡,但求你,彆再想著丟下我一個人。”
最後半句,已帶上哽咽的哀求。
胡芸角感受到他額間的顫抖,感受到他緊握的手心裡濡濕的汗意,也感受到自己那顆本已枯死的心,正被這滾燙的絕望與珍視,一點一點,撬開堅冰,滲進微弱的光。
她終於,極輕極緩地,點了點頭。
永琪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眼底炸開不敢置信的狂喜光芒,“你....答應了?”
胡芸角用儘力氣,彎了彎唇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
永琪幾乎要跳起來,卻強壓著激動,顫抖著喚人端藥。
他親自試了溫度,一勺一勺,吹涼了喂到她唇邊。
藥汁苦澀,她吞嚥得艱難,他卻極有耐心,一碗藥見底,她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永琪放下藥碗,用絹帕輕輕擦拭她的唇角。
靜默在殿內流淌。胡芸角看著他眼下未乾的淚痕,看著他專注而珍重的神情,心中那片酸澀的潮水再次翻湧。
有些話,明知說了會更痛,卻不得不出口。
“永琪....”她聲音依舊微弱,卻清晰了許多,“我活不長的,何苦....再拖累你。”
喂藥的銀勺“叮”一聲輕響,落在碗沿。
永琪的手頓在半空,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緩緩抬眸,望向她。
那眼神裡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心疼,疼得幾乎要溢位來。
“若你覺得是拖累,”他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心尖上,“那便拖累我一輩子。”
胡芸角怔住。
“芸角,”他握住她的手,貼上自己劇烈跳動的心口,“你若死了,我絕不獨活。”
“絕不獨活”四字,如驚雷炸響在她耳畔。
她瞳孔驟縮,想抽手,卻被他死死按在胸口,隔著衣料,能感受到那一下下沉重而滾燙的搏動。
“你去哪裡,我便去哪裡。”他盯著她的眼睛,目光灼灼,似要將這誓言烙進她靈魂深處,“生則同衾,死則同穴,這話不是哄你,我至死不渝。”
胡芸角的呼吸窒住了。
她望著他,望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絕,那份甚至帶著瘋魔意味的深情,巨大的震驚與震動如海嘯般席捲而來,衝垮了她所有自以為堅固的防線。
他怎麼可以,怎麼能夠.....
“我什麼都不要。”他俯身,將她冰涼的手捧在掌心,貼在自己臉頰,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隻要你好好活著,在我身邊,一天,一刻,都好。”
淚水刹那間洶湧而出,胡芸角再也抑製不住,喉間溢位破碎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