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貞兒聽到這話,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猛地抬起頭。
散亂的發絲下,一雙眼睛紅得嚇人,布滿了血絲。
她嘶啞著嗓子嘶吼,聲音破碎又尖利,“無冤無仇?怎麼會無冤無仇!”
“我陪著你的時候,你還不是九五之尊,你被廢黜太子之位,困在冷宮裡被人欺辱踐踏,是誰衣不解帶地守著你?”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更裹著滔天的恨意,字字泣血,
“是我!是我萬貞兒!可現在呢?你坐擁天下,身邊美人環伺,憑什麼?我不服!我就是不服!”
朱見深看著她歇斯底裡的模樣,眼底的怒意漸漸褪去,被一抹複雜難辨的情緒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收緊,聲音冷硬得沒有一絲溫度,
“朕知道,從前你對朕有恩,朕也感念於心,所以哪怕之前你暗中做下那麼多錯事,朕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想著,尋個妥當的去處,將你送出宮去,仿宣宗朝靜慈師太的例,建一座寺廟,讓你安穩度過餘生。”
萬貞兒猛地愣住了,臉上的瘋狂褪去,隻剩下怔忪。
隨即,她爆發出一陣淒厲的狂笑,笑聲尖銳刺耳,在殿內回蕩著,滿是絕望與不甘,
“送我出宮?不可能!我要的從來不是什麼安穩度日!我要的是你的心!若是要送我出宮,我寧願死!”
“夠了。”朱見深冷聲打斷她,眼底最後一絲溫情也消失殆儘,隻剩下一片冰封的寒潭,
“是你自己,把這條路走絕了,朕登基之後,何曾虧待過你?封你為貴妃,賜你承乾宮,讓你享儘榮華。朕念及舊情,本想留你一命,可你.....實在是喪心病狂。”
萬貞兒的笑聲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著朱見深冷漠的眉眼。
那是她愛了半輩子的人,是她賭上了一生的人,如今卻用這樣冰冷的眼神看著她,他們之間,竟連陌生人都不如了。
朱見深看著癱在地上、形容枯槁的萬貞兒,眼底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沉寂。
他負手而立,脊背挺直如鬆,聲音冷得沒有半分溫度,
“萬氏謀害皇後,行刺太子,罪無可赦,念及舊日情分,朕不判你淩遲,也不將你押赴刑場,賜你白綾三尺,自縊吧。”
他心中清楚,自己若是再心軟,早晚有一日,會真的害了婉吟和孩子。
今日若不是春華救護及時,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萬貞兒必須死。
就當他是忘恩負義之徒吧,他不在乎。
他隻知道,絕不能再讓婉吟和孩子,受一絲一毫的傷害。
這話一出,萬貞兒猛地抬起頭,空洞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她死死地盯著朱見深,像是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骨子裡,嘴角緩緩扯出一抹淒厲的笑,
“白綾.....皇上好狠的心啊。”
“是,是朕狠心。”朱見深冷笑一聲,目光掠過搖籃裡安睡的嬰孩,眼底閃過一絲後怕,“可你對朕的妻兒痛下殺手時,比朕狠心一萬倍。”
萬貞兒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朱見深不願再與她多言,轉身對著身旁的內侍總管沉聲道:
“傳朕旨意,即刻將萬氏押回承乾宮,派人嚴加看守,務必看著她......了斷。”
“奴才遵旨。”內侍總管躬身領命,隨即揮手示意侍衛,將萬貞兒拖了下去。
朱見深轉過身,看向一旁垂首侍立的春華,語氣緩和了些許,
“尚食局先前那些手腳,隻怕也是萬氏所為。你忠心可鑒,朕就把此事交給你去查。”
“奴婢多謝皇上信任,定當儘心竭力。”春華連忙躬身應道,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
朱見深緩步走到搖籃邊,俯身看著熟睡的朱佑稷。
嬰孩的臉蛋軟乎乎的,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正咂著小嘴,睡得香甜。
他伸出指尖,輕輕拂過孩子柔軟的臉頰,眼底的戾氣儘數褪去,隻剩下化不開的溫柔。
“往後,乾清宮的守衛,都要加倍。”他輕聲吩咐,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絕不能再讓任何人,傷害到皇後和太子。”
“奴才這就去安排,加派人手,日夜巡邏,絕無疏漏。”內侍總管連忙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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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吳婉吟的身子已大好,正靠在軟枕上,逗弄著繈褓裡的朱佑稷。
嬰孩咯咯地笑著,小手攥著她的指尖,嫩生生的模樣惹人疼惜。
朱見深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屏退了殿內所有宮人,纔在軟榻邊坐下。
他見吳婉吟麵色紅潤,不複前些時日的蒼白,便伸手替她攏了攏肩上滑落的錦緞披肩,聲音放得極柔,
“身子可好些了?”
吳婉吟抬眸望他,眉眼間漾著淺淺笑意,點了點頭,
“勞皇上掛心,已無大礙了。”
朱見深沉默片刻,終究還是決定將事情和盤托出。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語氣帶著幾分沉鬱,
“婉吟,有件事,朕要同你說。萬貞兒....被朕賜死了。”
吳婉吟微微一頓,抬眸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卻沒有追問下去。
“她潛入乾清宮,妄圖對稷兒下手。”
朱見深的聲音冷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殘留的戾氣,
“這些日子,尚食局的事也徹查清楚了,往你膳食裡動手腳的是宮女春桃,皆是萬貞兒一手安排。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心善的宮女了,被嫉妒迷了心竅,變得喪心病狂。”
吳婉吟垂眸看著繈褓裡睡得安穩的孩子,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良久,才輕輕歎了口氣。
“皇上的心中一定不好受吧。”
朱見深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是,但朕絕不會讓任何人,傷了你和稷兒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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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轉眼便是一年。
朱佑稷周歲那日,皇宮裡處處張燈結彩,紅綢高掛,一派喜氣洋洋。
太和殿內更是熱鬨非凡,文武百官身著朝服,分列兩側,莊嚴肅穆。
朱見深身著明黃龍袍,端坐於龍椅之上,目光掃過階下眾人,讓太監朗聲宣旨。
“今有朕之長子朱佑稷,聰慧伶俐,仁孝敦厚,今冊立為儲君,昭告天下,佈告四方,鹹使聞知!”
話音落下,金鐘玉磬之聲齊鳴,響徹皇宮內外。
冊立大典過後,朱見深又頒下一道聖旨,瞬間震驚了滿朝文武,很快便傳遍了大江南北。
遣散後宮,此後六宮無妃,唯留皇後吳婉吟一人。
旨意一出,朝野嘩然。
誰也沒想到,此後數十年,朱見深果真如聖旨所言,後宮再無彆的妃嬪,唯有吳婉吟一人相伴左右。
宮牆外,百姓們交口稱讚,都說當今皇上獨寵皇後,是古往今來難得一見的癡情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