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見深從承乾宮出來時,天色已漸漸沉了下去,暮雲低垂,將宮牆染成了一片黛色。
他緩步踏入乾清宮,便看見吳婉吟正倚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書,眉目舒展,神情恬淡。
聽見腳步聲,她抬眸看來,眼底瞬間漾起淺淺的笑意,眉眼彎成了月牙,輕聲道:
“皇上回來了。”
朱見深走到榻邊坐下,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指尖,順勢將人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沉聲道:
“方纔,朕去了承乾宮。”
吳婉吟聞言,睫毛輕輕顫了顫,像振翅欲飛的蝶,卻沒有多問一句,隻是安靜地靠在他肩頭,任由他抱著。
朱見深低頭看著她,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溫柔,
“朕想著,等你平安生下孩子,便下旨將貞兒送出宮去,朕會在京郊給她修一座清淨道觀,讓她在那裡青燈古佛,安度餘生。”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聲音沉了幾分,
“婉吟,朕心裡清楚,這輩子放在心尖上的人,隻有你一個。”
“當年冷宮的情分,朕不能全然不顧。”朱見深的眼底掠過一絲冷意,那冷意轉瞬即逝,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但朕絕不會容許她,再動半分傷害你的心思,往後她離了這深宮,斷了所有念想,也斷了所有可以興風作浪的可能。”
吳婉吟抬眸望進他眼底,那雙眸子裡盛著的濃情與護佑,讓她心間一暖,微微彎了唇角。
她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溫熱的衣襟,聲音軟得像一汪春水,
“皇上自有考量,臣妾都聽皇上的。”
朱見深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間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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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數月,後宮倒是難得的平靜了下來,一絲風波也無。
吳婉吟的肚子已然顯懷,朱見深不放心,恨不得每日無時無刻都守在她的身旁,算算時日,如今已是七個月的身孕了。
朱見深將朝政之外的所有時光都陪在了吳婉吟身邊,惹得宮中人私下裡都道帝後情深。
唯有承乾宮,徹底沉寂了下去,像一潭死水。
萬貞兒日日隻在佛堂裡禮佛抄經,一身素衣不沾葷腥,宮中人也紛紛議論都說她是真心悔過了。
可吳婉吟指尖撫著隆起的小腹,卻隻淡淡勾了勾唇角。
一個心思歹毒、執唸了半輩子的人,怎會甘心就此沉寂?
萬貞兒如今越是安靜,便越是像暗夜裡蟄伏的毒蛇,讓人不敢有半分鬆懈。
吳婉吟清楚,這般沉寂,不過是前幾次失利後收斂了鋒芒,她是怕了。
如今自己腹中的皇嗣日漸安穩,離臨盆之日越來越近,這最關鍵的時刻,纔是萬貞兒最可能出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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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宮的佛堂裡,檀香嫋嫋,萬貞兒的手指撚著一串佛珠,珠子被摩挲得光滑溫潤,她的指尖卻冰涼刺骨。
一個身著青衫的小太監躡手躡腳地進來,壓低了聲音回話,
“娘娘,人尋到了,是尚食局的宮女春桃,她弟弟欠了一屁股的賭債,正急著用錢。”
“人帶來了?”
萬貞兒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喉嚨裡碾出來的,聽不出半分情緒,隻有那雙微微眯起的眼,藏在嫋嫋香煙後,淬著寒光。
不多時,一個瘦小的身影被推搡著進了佛堂,正是春桃。
她穿著尚食局的宮裝,衣角還沾著點點麵粉,顯然是剛從膳房過來,此刻跪在冰冷的金磚上,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連連磕頭,
“奴......奴婢給萬娘娘請安。”
萬貞兒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目光從她蒼白的臉掃到她粗糙的手指,唇邊忽然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倒是個懂規矩的。”
她抬了抬下巴,身旁的太監立刻會意,將一錠沉甸甸的銀子放在春桃麵前的金磚上。
白花花的銀子在昏暗的佛堂裡閃著光,晃得春桃眼睛都直了。
“本宮知道你弟弟欠了不少賭債。”萬貞兒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意味,“這五十兩銀子,你先拿去救急。”
春桃看著那錠銀子,喉結滾了滾,眼中滿是掙紮,手心裡攥出了冷汗,卻遲遲不敢伸手去接。
“你不必怕。”萬貞兒忽然蹲下身,湊近她,聲音溫柔得像是蠱惑,帶著檀香的氣息,卻又透著一股寒意,
“本宮也不要你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不過是讓你在給皇後的膳食裡,多添些滋補的東西罷了。”
春桃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錯愕,嘴唇哆嗦著,
“這...這皇後娘娘懷著龍嗣,身子金貴,這般大補,怕是.....”
她雖是個底層宮女,卻也聽坊間的婦人說過,孕期若是補得太過,腹中胎兒便會長得過於壯實,到時候臨盆,怕是要吃儘苦頭,弄不好.....還會難產血崩,一屍兩命。
“怕是會讓腹中胎兒長得太過壯實,到時候足月臨盆,怕是要吃儘苦頭,甚至生不下來?”
萬貞兒慢悠悠地替她說完了後半句,眼底的笑意愈發冰冷,她緩緩站起身,語氣陡然轉厲,像淬了冰的刀子,
“這銀子,你若是收了,便乖乖照做。若是不收....你今日,也不必出承乾宮的門了。”
最後一句話,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春桃渾身一顫,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她看著那錠銀子,又想起昨日弟弟被債主打得鼻青臉腫、哭著求她救命的模樣,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才重重磕了個頭,聲音哽咽,
“奴婢....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