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她又戀戀不捨地抬眼看向朱見深，眸中帶著幾分委屈與祈求，可朱見深的目光，卻早已落在了床榻上的吳婉吟身上，再沒有分給她一絲一毫。
暖簾落下的瞬間，萬貞兒臉上的溫婉儘數褪去，隻剩下刺骨的寒意與怨毒。
她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在心底一遍遍地嘶吼，
該死！這個該死的賤人！竟然沒被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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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合上，床榻上的吳婉吟緩緩側過身，將臉深深埋進繡著纏枝蓮紋的錦被裡。
細碎的嗚咽聲從錦被下溢位，帶著濃重的鼻音，斷斷續續，不大不小，恰好能飄進朱見深的耳朵裡。
那聲音裡滿是驚懼與委屈，像是一隻被暴雨打濕的幼雀墜落在地，聽得人心裡發緊發疼。
朱見深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脹的鈍痛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
他怔怔地立在原地，看著錦被下微微顫抖的肩頭，竟生出幾分無措來。
遲疑了許久，他終究還是放輕了腳步，緩步走到床榻邊，彎腰俯身，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脊背。
那動作帶著幾分生澀的笨拙，聲音低沉沙啞，竟不自覺地染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安撫意味，
“彆怕，有朕在，沒人能再傷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朱見深自己都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懸在半空的手，眸色複雜。
從前在他眼裡，吳婉吟不過是太後親手塞給他的皇後，是這深宮之中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他從未正眼瞧過她的委屈，從未在意過她的不安，更遑論說出這般帶著護佑意味的話。
可今日，看著她這般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模樣，看著她連夢魘裡都在哭喊著“彆殺我”，他已經生出了想要護著她的念頭。
錦被下的人聞言，身子先是微微一僵，隨即顫抖得愈發厲害，嗚咽聲也陡然放大了幾分，像是積攢了許久的恐懼與委屈，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吳婉吟將臉埋得更深，唇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笑意。
一旁的貴嫦此刻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藥汁上前。
“皇上，這是太醫剛熬好的安神湯，加了冰糖去了苦味，您看著娘娘喝了吧，也好讓娘娘能睡個安穩覺。”
朱見深回過神，點了點頭，親自接過藥碗。
指尖觸到碗壁的溫熱，他舀起一勺藥汁，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才緩緩遞到吳婉吟的唇邊。
吳婉吟緩緩抬起頭，一張小臉哭得梨花帶雨，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打濕，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那雙清澈的杏眸裡蓄滿了淚水，朦朧的水汽中映著他的身影，竟讓朱見深的心頭猛地一顫。
他放柔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耐心：“喝了藥，身子才能好起來。”
吳婉吟望著他，眸中閃過一絲怯怯的依賴，隨即順從地張開嘴，將那勺藥汁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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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下藥汁後，吳婉吟不多時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窗外的天色漸漸沉了，夕陽的餘暉褪儘，夜幕裹挾著寒意籠罩了坤寧宮。
約莫是毒尚未清透，又或是白日裡的驚懼耗損了太多心神，入夜後，她竟渾身滾燙起來，額上的冷汗濡濕了枕巾，嘴裡不住地呢喃著“彆殺我”，眉眼間滿是痛苦的褶皺。
守在殿外的宮人察覺不對，連忙去請太醫。
太醫院的院判帶著兩名太醫匆匆趕來，診脈、施針、熬藥，忙得腳不沾地。殿內燈火通明，藥香彌漫，朱見深守在床邊，看著太醫們忙碌的身影，聽著吳婉吟斷斷續續的囈語，一顆心懸在半空。
他親自守著煎藥，親自試了藥溫，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直到三更天，那滾燙的體溫才緩緩降了下來，她的呼吸也漸漸平穩，他緊繃的脊背才微微鬆緩，眼底卻已是布滿了紅血絲。
第二日清晨，朱見深撐著疲憊的身子，頂著濃重的黑眼圈去上早朝。
朝堂上的奏對，他聽得有些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昨夜吳婉吟痛苦的模樣。
好不容易捱到下朝，他連禦書房都未曾踏足，便徑直朝著坤寧宮的方向快步而去。
殿內靜悄悄的，隻餘下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朱見深坐在床邊的軟榻上，隨手翻著一本書看，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床榻上那人蒼白的臉上。
直到午膳時分，吳婉吟的長睫才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渙散，聲音也帶著濃濃的茫然，
“這....這是陰曹地府嗎？”
朱見深聽到她的聲音，猛地抬眸看去，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欣喜，隨即又被她這番話刺得心頭一酸。
“你沒死，婉吟，你好好的，還在坤寧宮。”
吳婉吟像是被他的聲音驚到，猛地抬起頭看向他。
看清他的臉時，她的瞳孔驟然緊縮，像是見了鬼一般，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滾落，砸在枕巾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一直縮到床角，雙手緊緊抱著膝蓋，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像一隻被獵人追趕的受驚小獸，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皇上....”她哽咽著開口，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帶著濃濃的絕望，“連陰曹地府都不肯放過我嗎？還要讓我見到你.....”
朱見深的心像是被細密的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開來。
他放柔了聲音，放緩了所有動作，眼底滿是憐惜，
“婉吟，你真的沒死，太醫已經把你救回來了，彆怕。”
吳婉吟怔怔地看著他，那雙濕漉漉的眸子裡滿是懷疑，看了許久，纔像是終於相信了這個事實。
她緩緩垂下眼簾，淚水卻落得更凶了，一顆顆砸在錦被上，暈開一小片又一小片的深色水漬。
“原來....我還活著啊。”她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滿是苦澀，
“活著有什麼好呢？活著，就要繼續在這宮裡煎熬。”
她再次抬眸看向朱見深，那雙清澈的杏眸裡，盛滿了委屈與惶恐，像是藏著一汪深不見底的淚泉，
“皇上，你知道嗎？自從入宮那日起，我就沒有一天睡過安穩覺，太後娘娘親自選我做皇後，她說我要端莊賢淑，要母儀天下，更不能辜負她的期望。
我記著，日日都記著，走路不敢快，說話不敢大聲，生怕行差踏錯一步。”
她吸了吸鼻子，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進衣領裡，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可我更怕的，是你不喜歡我，甚至厭惡我。”